6月24日深夜,华恒生物(688639.SH)连发三则公告,将这家合成生物学龙头的平静一夜撕破。
公告显示,华恒生物实控人、董事长兼总经理郭恒华,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合肥市公安局蜀山分局刑事拘留。郭恒华已同步辞去公司所有职务,董事会紧急推举原执行董事、副总经理兼财务负责人樊义接任董事长与总经理,完成管理层应急交接。与此同时,公司正式终止H股发行及港交所主板上市申请。
而就在两天前,港交所刚刚挂出华恒生物的聆讯后资料集,上市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未曾想,这场风波牵出一桩跨度长达15年的旧案,此前仅被认定的民事担保风险,如今已然升级为刑事调查。
一记重锤,砸在了临门一脚处,筹备近九个月的“A+H”两地上市布局,在最后关口戛然而止。叠加实控人突发刑拘的消息,市场避险情绪集中爆发,公司今日开盘直接20cm跌停,股价收报17.12元/股,创下五年新低,对应总市值仅余42.82亿元。
营收走高利润却呈“抛物线”
华恒生物于2021年4月登陆科创板,是国内合成生物学赛道较早实现规模化盈利的企业之一。但近两年的业绩曲线,却并不那么好看。
华恒生物近6年营收与归母净利润情况
2023年至2025年,华恒生物营业收入分别为19.38亿元、21.78亿元、28.62亿元,同比增速各达36.63%、12.37%、31.4%;但同期归母净利润为4.49亿元、1.9亿元、1.32亿元,2024、2025年同比降幅分别高达57.8%、30.13%,连续两年大幅缩水。
业绩承压的主因是氨基酸赛道产能集中释放导致的供给过剩。
近年来,公司核心产品L-丙氨酸、L-缬氨酸等价格持续下行,“以量补价”的策略虽托住了营收规模,却持续压缩毛利率,叠加营运成本随销量攀升,盈利空间被不断侵蚀。
行业寒冬里,华恒生物在H股上市被寄予厚望。
从2025年9月首次递表失效,到2026年4月二次递表,再到6月22日顺利过聆讯,公司为这步棋筹备了近九个月。市场原本预期,港股募资能为公司提供穿越周期的弹药,支撑全球化布局、产能升级和新品研发。
这条路却在终点线前被突然封死。郭恒华被刑拘的消息,让许多投资者措手不及。
一桩15年旧账的漫长回响
郭恒华此次涉案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事宜,是一桩贯穿华恒生物科创板IPO全流程、源头可追溯至十多年前的陈年旧账,源头指向早期股东薛金合主导的“巾帼系”企业集群,包含巾帼小额贷款、巾帼典当、合肥巾帼投资管理三家类金融主体。
时间线拉回2011年,薛金合依托巾帼小贷线下渠道开展高息募资业务;随后又上线“微金易贷”“她金控”线上网贷平台进一步扩大吸存规模。
郭恒华系巾帼系企业参股股东,同时担任巾帼小贷董事、巾帼典当法定代表人,为多笔借贷业务出具个人连带担保,为后续批量民事诉讼埋下隐患。
2017年,合肥中建工程机械有限公司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要求郭恒华等五名担保人清偿借款本息,该案成为巾帼系担保纠纷集中爆发的标志性案件。2017年12月,薛金合被刑事拘留,2018年2月正式批捕。
2020年7月,一审法院作出判决,薛金合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集资诈骗罪,两罪合并判处十九年有期徒刑,二审维持原判,两级司法机关均认定该案犯罪行为系薛金合个人实施的自然人共同犯罪,巾帼系企业不构成单位犯罪。
2020年华恒生物冲刺科创板期间,这桩历史担保纠纷便是上交所问询的焦点。
当年保荐及法律申报文件披露,郭恒华共计牵涉17起相关民事诉讼,全部源于巾帼系借贷担保承诺;其中7起案件法院认定其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应涉诉本金合计约8934万元。
彼时中介机构核查结论载明,全部吸存决策、资金流转均由薛金合单独操作,未经过巾帼系股东会审议,涉案资金未流入巾帼系公司对公账户;郭恒华仅作为参股方,不参与巾帼系日常经营,相关行为不构成刑事违法,仅需承担民事担保责任。
针对交易所重点问询分红追缴风险,公司在回复中明确:华恒生物从巾帼系累计取得分红747.3万元,郭恒华个人分得巾帼系分红1464.14万元,全部通过股东会正规分配流程发放;刑事案件生效判决未认定上述分红属于非法所得,也未作出追缴处置,分红被追回的概率极低。即便极端情形下需要承担担保偿付义务,对应资金体量对郭恒华持有的上市公司股权、公司实际控制权不会形成重大负面影响。
这套“仅存个人民事担保风险、与上市公司主体隔离、潜在损失可控”的判断,自华恒生物在科创板上市后持续成为市场共识,也被公司、保荐机构沿用至本次H股上市全套申报材料。
但对比2026年4月30日港股二次递表稿与6月22日港交所聆讯后更新资料集,两处文件对巾帼系风险的披露口径出现明显收紧。
对比4月版本表述为所有巾帼关联企业注销时无未清偿债务、不存在不合规遗留事项;6月聆讯稿单独划出巾帼小贷、巾帼典当两家主体,明确该两家公司存在未了结民事索赔,其余巾帼关联企业无同类纠纷。
招股书同步新增披露,2024年债权人提起担保追偿诉讼,2026年4月蜀山法院一审判令郭恒华承担约340万元连带清偿责任,该案一审判决作出后郭恒华一方提起上诉,截至聆讯资料定稿时案件仍处于上诉阶段。
即便如此,公司与独家保荐人、境外法律顾问仍维持原有判断,认定相关纠纷仅属于民事担保范畴,不存在刑事追责情形,不会影响郭恒华担任上市公司董事的任职合规性。
迟到的反噬
仅仅两个月后,民事担保纠纷就升级为刑事拘留,华恒生物自科创板上市以来,维持了六年的“无刑事风险”前提被一举推翻。
截至目前,监管机构、上市公司均未披露案件定性发生反转的具体缘由,无法判定是办案机关核查出新涉案证据,还是司法层面对当年担保行为作出全新法律认定,完整调查结论仍有待官方披露。
可以确定的是,这笔搁置十余年历史遗留风险带来的冲击,超出市场此前全部预判。
从官方公告披露信息来看,本次侦查范围仅指向郭恒华个人早年对外投资业务,上市公司生物制造主业未被牵涉。公司生产基地、核心专利、上下游客户及供应链体系均独立运营,与巾帼系类金融主体不存在业务混同、资金占用等关联情形,这也是公司判断“日常经营不受重大影响”的基础。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实质冲击。这场风波正从资本战略、公司治理、股权稳定性多个维度持续发酵。
最直接的打击是港股资本化通道的中断。近九个月的上市筹备投入付诸东流,中介机构、材料筹备等前期投入全部沉没。原本计划依托港股募资投向海外产能扩建、新产品管线研发、现有产线升级,融资渠道突然收紧后,公司应对行业下行周期的资金缓冲空间被大幅压缩,产能扩张、全球化布局节奏被迫放缓。
另一个不确定性来自管理层长期战略的衔接。郭恒华作为公司创始人,自2005年成立以来掌舵二十余年,是企业战略方向的核心制定者。临危受命的樊义是公司老臣,长期担任财务负责人与副总经理,熟悉公司运营与财务体系,短期内稳住生产交付、维持团队稳定没有太大问题,但创始人完全缺位后,公司的长期研发方向、全球化布局节奏都需要重新锚定,战略连贯性存在变数。
与此同时,股权稳定性的担忧也在升温。郭恒华作为实控人合计持有公司18.08%的股份,若后续案件有进一步司法进展,相关股权存在被查封、处置的可能,上市公司控制权是否会发生变动,仍是市场无法回避的疑问。
二级市场情绪已快速反馈利空。公司年内股价自高点持续下行,6月25日开盘20cm跌停,资金避险情绪集中释放。
本次事件也为国内民营科创上市公司敲响合规警钟。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这类案件往往具备极强的长尾效应,侦查、定性的周期可能横跨十余年,期间证据补充、司法认定的调整,都可能让原本被定性为民事纠纷的风险升级为刑事风险。这类非经营性风险隐蔽性强,是投资者难以提前规避的黑天鹅。
对当下的华恒生物而言,生产经营基本盘暂未受损,最关键的还是尽快稳定管理层与经营团队,清晰披露案件进展,避免市场猜测进一步发酵。(文丨公司观察,作者丨曹倩,编辑丨曹晟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