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楼市又有了些许暖意。上海3月二手房成交突破3万套,创下近五年新高;成都金茂锦棠开盘当天,192套房源被近千人抢光,越秀天悦云萃3期、龙湖锦江峯萃门口重新排起看房长队。
北京、广州、深圳的中介们也重新忙碌起来,这种画面让人想起十年前的场景。但把两轮"去库存"摆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字面上重合,骨子里已完全换了逻辑。
2016年那一轮的核心引擎是棚改货币化,600万套棚改任务中货币化安置比例过半,政府用现金补偿把购房需求硬拉出来,那一年全国商品房销售额首破11万亿元,年销超3000亿的"超级房企"一口气冒出三家。
西南财经大学教授、西财智库主任汤继强用一句话给它定性——"让更多人加杠杆买房",是短期强刺激,副作用是推高房价与居民杠杆。2026年的工具箱换了。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的表述是"因城施策控增量、去库存、优供给,鼓励收购存量商品房重点用于保障性住房"。棚改货币化退场,政府收储登场,地方政府或国企出面把存量商品房买下来,转成保障房。
汤继强把这一次的角色定位说得很清楚:政府不再创造需求,而是当市场稳定器和住房双轨制的搭建者,这是长期结构改革,不是短期强刺激。对下一个十年,他抛出一句可能被反复引用的话——"房地产正越来越像耐用消费品"。
刚需主力人群(25至35岁)已经进入长期下行通道,城镇化放缓,人均住房面积接近天花板,城市之间、地段之间、产品之间的价值分化会剧烈到远超以往,有的地方甚至会陷入"有房无市"的流动性枯竭。
但"房住不炒"的长效机制不会逆转,房价能跑赢通胀就已经不易,翻倍式增长的年代难以再现,商品房主要服务改善型需求,保障房托底中低收入群体,投机空间将被系统性压缩。
他给首次购房者的建议是月供不超过家庭收入40%,优先人口净流入、产业扎实的核心城市或都市圈边缘板块;给观望者的忠告是放弃"抄底思维",盯住租售比,租金回报率能否达到2.5%或3%以上,才是决定是否持有的标尺。
南华早报的Michael Hunt提出了一个与市场直觉相反的判断:最近这一轮改革——预售资金监管加强、限制预售、加强销售监管,并不是新一轮刺激的前奏,而是北京承认旧模式已经结束,开始重建一套干干净净的房地产制度。
因此,若仍在追问政府何时救楼市、房价何时重回上升周期,问题本身可能就问错了。八月的数据给出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中国房地产表面上是同一片湖,湖面看起来平的,湖底深浅却差得很远。同一个湖名之下,是三块完全不同的湖床。
一线城市那一块,水还在往上涨。八月一线新房年增约5%,可是买家是谁?
中海、华润、招商、保利、金茂,全是央企国企;卖的是核心地段的改善盘、豪宅盘;买家是拿着全款的那批人。这不是市场复苏,而是一小块深水区。
第二块是全国二手房,123个城市同比通通下跌2%到7%,这才是绝大多数家庭真正住、真正拿去抵押的那块湖床,它在往下沉。第三块是三四线的库存,那已经不是水,是坛土,水一退就露出来了。
而北京8月28日那一套新政,把房贷拉到40年,不是要把湖水重新灌满,而是不让第二块那些还在还贷的人沉下去,托的是还款能力,不是房价。先看预售制这一条,因为那是整件事的起点。
预售制不是中国发明的,香港现有叫"卖楼花",但中国把它推到了一个香港从来没到过的极端:预售资金可以跨项目挪用,在郑州卖的那套房,钱可能拿去武汉拿地了,这一条就是后来几百万烂尾楼的种子。
现在北京做了三件事:预售资金全额进监管账户,按工程进度拨付,开发商想挪也挪不动;推现房销售,房子盖好才准卖;项目融资取代集团融资,一个项目一本账,垮了不牵连别的。这三件事合起来,效果是开发商从此再也不能用买房人的钱当免费贷款。
以前一块地,自有资金只要两三成,剩下靠预售款滚,资金一年能转两三圈;现在得自己扛完整个建设周期,能活下来的开发商会少很多,以后盖出来的房子也会少很多。这不是刺激政策的前奏,而是换规则;刺激是踩油门,换规则是换发动机。
但这里有个代价要说清楚。开发商少了,供应少了,短期看是好事,去库存;可是中期会出现一个尴尬的局面:真正有人要买的那些城市,新房供应反而不足;而没人要的城市,库存还堆在那里。
供给收缩不会按人们希望的地理分布来。八月一线豪宅涨5%,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不全是需求旺,而是能卖的好东西变少了。
下一块是地方政府的饭。过去土地财政好的时候,一个地级市一年卖地收入能占到财政的四成五成,那是升级的日子,修新区、建地铁、盖展览馆。
现在卖地收入下来了,可是地铁的运行要继续开、公务员工资要继续发、之前借的钱要继续还。开支是刚性的,收入是周期的,这就是地方财政最要命的地方。
个人消费降级,最多是这一口不吃,明天还能吃;地方财政降级不是这样,它已经吃下去的那些"冰淇淋"是用借条买的,而且是二十年期的借条。下一口饭在哪里?
目前看有三条路。一条是消费税改革,把税收环节从生产端往消费端移,谁的商场人多税收归谁,这条中央在试。
第二条是盘活存量国有资产,收费权、经营权拿出来变现,但这其实是把未来的钱提前花掉,跟卖地逻辑没有本质区别。第三条最难但最真实:中央和地方财权重新分一次,说白了就是中央多背一点。
第三条躲不掉。土地财政本质上是1994年分税制留下的扣子,中央拿走大头税收,地方留下大头支出,中间的窟窿让地方自己去土地上刨。
现在这个窟窿的填法没了,制度就得回头改。为什么中国不会是日本第二?
1990年日本泡沫破的时候,抱着高价土地的主力是企业和银行,三菱、麦洛克、飞乐这些中心公司之间互相持股、互相抵押土地,所以泡沫一破,资产负债的塌陷落在企业和银行手里,家庭受到的时间上比较慢——收入停滞,但家庭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没有崩塌。
中国完全反过来。中国城镇家庭的财富里,住房占了大约六成,有些估算更高。
这一次抱住高价资产的主力是老百姓自己,加上地方政府;开发商反而是最先倒下的那一环。
这个结构差异决定了两件事:北京可以让开发商出清,恒大清盘了,碧桂园重组了,过去三年倒下的房企名单很长,而北京基本上是袖手看着,因为开发商倒下损失主要落在股东和债券人身上,可以承受。
另一方面,北京绝对不能让居民资产大幅蒸发,因为那不只是财富问题,是社会问题——家庭账面财富蒸发,反应不是调整资产配置,而是不敢消费、不敢生孩子、不信任未来。这一条是红线。
所以不能把中国简单叫日本第二。日本是企业去杠杆、家庭旁观,不痛快但不出事。真正的问题在这句话后面。
房地产曾经是中国增长的发动机,连上下游大概占GDP四分之一。现在这台发动机停了,下一台接不接得上?
房地产几乎是每一个发展中国家往发达国家方向走的时候必经的一个产业秩序,也是很多家庭收入构成的重要因素,这个在很长时间里是有效的。
但问题是现在的经济结构正在产生变化,最本质的问题是:人们更多的是利用互联网、更多的是利用人工智能,这种经济结构与传统工业的形态很大程度上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就使人口的集聚点可能会产生变化,人们的工业就业可能会产生变化,那种工业化的城镇可能会产生变化。一座工厂要三千个工人住在附近,工厂旁边要有配套厂、要有学校医院商店,人口一聚,土地就值钱,房地产就成立。
底特律、沈阳、东莞,全是这个逻辑。房子值钱从来不是因为那堆砖头,而是因为那个位置上有人要工作。
现在的变化是,生产不再必须聚在一起了,互联网和人工智能这一套改变了聚集方式。而且会往两个方向同时变。
一个方向是更集中,最顶端的那批人和资本会往少数几个超级城市集聚,那里房价不但不跌还会涨,八月数据里一线豪宅同比涨5%已经看到了,这不是偶然。另一个方向是更分散,不需要聚的、可以在任何地方干的活,但这些地方支撑不起原来那种房地产。
中间被掏空的就是那些靠单一工业起家的中等城市,它们的房子是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就业结构盖的。国家之间的差距可以用关税、产业政策去对冲,一个国家之内的区域分化没有这种工具,只能靠财政转移,而财政转移的钱过去正好是从土地上来的。
这就绕回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发动机停转、最需要输血的地方,恰恰是输血管道断掉的地方。换个角度看,原来认为巨大无比的压力,现在就不那么大了。
原来说房地产压得喘不过气,无论在哪一个国家,那些摩登的城市都在抱怨房价很贵,那现在房子跌了,就不要抱怨了。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找到一个让自己痛苦的借口。
中国的房地产未来不会让民众那么痛苦,第一个原因是建房子这件事在中国太容易了,生产成本很低。中国盖房子的产能是在抬高的、成本是在压低的,钢筋水泥产能全世界第一,供应链效率放在任何发达国家都算极致。
所以住房在中国从来不是稀缺品,稀缺的从来是那张纸——是土地出让、户籍绑在一起的那套准入权。一旦房价不再是财富工具,房子就回到它原本该有的价格,也就是接近建造成本的价格。
那一天对民众其实不是坏事,是解脱。痛的是把房子当作未来的那部分人,是地方财政,是还在算土地涨价的那批。
普通人只要工作还在、收入还在,房子便宜了反而少了一座压在身上的山。房价贵同痛,房价跌也同痛,真正该问的不是房价往哪走,而是人的收入和工作往哪走。
收入这个东西,整体上还是往上涨的,只是大家的消费也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是解决温饱问题、解决一般体力生活的问题,现在是感觉要吃更好的、喝更好的。
很多城市里非常贵的是一杯饮料,一杯饮料八块九块甚至十几块钱。这种饮料喝了以后未必觉得味道好,查资料也未必对提神有帮助、对智力提高有帮助,它像以前拿一杯咖啡是一种感觉一样,现在喝杯饮料也是一种感觉。
同样的钱,跑到加油站或7-11去买一杯两块多钱的咖啡,咖啡豆品质也很好。消费不是说消费就一定会拉动经济,人就那么多钱,消费那么多东西,当然会感觉到紧张。
而且国家盲目地增加消费未必是一条好路——美国有很多的消费,但美国的国债有多少、美国民众的债务有多少、美国信用卡欠账有多少。八块九块的奶茶,买的不是解渴,也不是提神,买的是一个身份感觉。
经济学上这叫地位商品,它的价值不在杯子里,而在别人看你那一眼里。而地位是零和的,所有人都升级等于所有人都没升级,钱却真的花掉了。
这种消费升级升的是价格,不是生活。同样效用的咖啡价格差五倍,差价卖的是感觉。
再说消费拉动经济这件事,这里有个常被混掉的地方:GDP统计上消费确实是一项,但统计的是花掉多少钱,不管这钱从哪来。美国消费占GDP大约七成,看起来很健康,代价是联邦债务超过37万亿美元,信用卡债超过1.2万亿美元,而且利率20%级。
那不是消费能力,那是借来的消费。国家不该做的是刺激人多买奶茶,那是靠透支把钱挪到未来;国家该做的是把人不敢花钱的原因去掉——养老、医疗、教育、失业保障,这四件事只要托住,储蓄率自然会降,消费不用刺激也会出来,而且是真实需求,不是借来的。
中国家庭储蓄率长期在三成上下,美国不到五个百分点,这个差距不是文化,是安全感的价格。把话收拢成四句。
北京不是在救楼市,而是在换发动机。预售资金封闭监管、现房销售、项目融资,拆掉的是用买房人的钱去赌下一块地那条线。
市场天天在听有没有救市的枪声,其实引擎盖已经打开了。中国没有一个楼市,有三个:一线豪宅在涨,全国二手在跌,三四线是库存,同一个政策对三个楼市的意思完全不同。
中国不是日本第二,日本是企业和银行抱住高价土地,中国是家庭和地方政府抱住,所以开发商可以倒,居民资产不能崩,结局不是大牛市,也不是崩盘,是一场很长的低速修复。最根本的一条:房子造得太容易、成本太低,它迟早回到居住品。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房价,而是工作在哪里、收入往哪走。在人工智能改变聚集方式的时代,这个问题比房地产本身大得多。
人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找到一个让自己痛苦的借口,也许该问的不是房价,而是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