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宇

　　2006年11月13日,我在成都访问车辐先生(1914-2013),当时他虽不良于行,但神游万里,海阔天空畅谈,深得饮食妙趣。

　　车辐以为:一个人爱吃,或在报纸上写几篇饮食文章,会做几样自己认为可口的菜,于是便被人称为“美食家”。这样来得太容易的“美食家”,实际上是在酒席筵前人对人的一种客气、一种称呼、一种礼貌,可它并无多少实际意义。钟叔河说:“谈吃也好,听谈吃也好,重要的并不在吃,而在于谈吃亦即对待现实之生活的那种气质和风度。此种气质和风度,则在无论怎样枯燥、匮乏以至窒息的境遇中,也可以生活,可吃、可弄吃,亦可谈吃,而且可以吃得或谈得津津有味也。”车辐引为知己。

　　车辐的《往事杂忆》,回忆的是旧时风云,人情里有美食,更有妙语。

　　抗战开始,影剧人分批先后到四川,1938年底先一批来成都的有谢添、白杨等,后来的丁聪、吴祖光等,车辐都接待过。当时车辐在《华西晚报》当记者,到牛市口汽车站去接他们,次数多了,有的还住在报社位于五世同堂街的编辑部,如吕恩、吴祖光、丁聪、白杨等。朝夕相见,有空就去坐茶馆,赵慧深、李天济、陈白尘等,都爱坐茶馆,吃的是盖碗茶。大家吃茶的地方是市中心的商业场二泉茶楼、春熙北段的三益公茶楼、五世同堂街报馆对门的老茶馆。车辐有了稿费,也请他们到小饭馆去吃一台,这小馆子就是荔枝巷口的正发园,有时到隔壁暑袜街打全兴大曲,酒足饭饱。有时晚上去锦华馆内卖卤肉的摊子上,拌一份兔丁,来一大碗锅贴、卤猪蹄,就算过夜了。

　　有一次,车辐在新集商场同吴祖光、丁聪吃毛肚火锅。那时的成都火锅,是烧泥巴炉子,上面是荥经砂锅,几张牛肚、牛肉片、鳝鱼片,再加几盘豌豆尖、米粉,就这样吃了毛肚火锅。

　　当时车辐每天早上必到《华西晚报》编辑部,写完了稿,顺道到凉亭和吴祖光、丁聪闲聊起来。彼此很自然地聊在一块儿了,如去找成都的小吃凉拌兔肉、生煎包子等。有一次,沈扬问车辐:“你们到哪儿去?”车辐说:“吃花酒去——”沈扬睁大了眼睛问:“吃花酒?”车辐答:“一点也不错,去吃花生米子下干酒啊!”当时,车辐的经济状况,只能吃干酒,有钱时才敢去吃两杯大曲,大曲比干酒贵三分之二。

　　在成都,车辐见证了吴祖光创作《林冲夜奔》与《少年游》两个剧本的过程:在舞台布景的景架东拼西凑而成的破屋中,吴祖光与丁聪两人共用一张木板床,一个小书桌,还被丁聪的书刊杂物堆积占去了一大半,此外,屋内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供他们二人活动了。吴祖光随便坐在小板凳上,伏在床板上,无论酷暑严寒、雨打风吹,照写不误,他在这样狭窄的屋里,终于完成了这两个剧本。而丁聪在零乱的小书桌上严肃地创作了《阿Q正传木刻插图》。丁聪还画了揭露当时成都社会形形色色丑恶面的《现象图》。为此,丁聪去看了“花街”,车辐还陪他去成都市中心顺城街的安乐寺。叶圣陶为丁聪《现象图》填了《踏莎行》一词:“现象如斯,人间何世?两峰鬼趣从新制,莫言嬉笑入丹青,须知中有伤心涕。无耻荒淫,有为惕厉,并存此土殊根蒂。愿君更画半边儿,笔端佳气如初霁。”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齐白石被四川军阀王缵绪接来成都,住在南门文庙后街王缵绪公馆。馆内布置宁静幽雅,花木繁茂,适于齐白石安居作画。王缵绪自诩“儒将”,收藏古书字画,请齐白石鉴定,结果发现赝品居多。王缵绪向齐白石提出:愿出重金,请其在假画上写几笔,并求盖章。齐白石受此凌辱,坐卧不安,园林也显得暗淡了。画家刘既明等同去看望齐白石,并请他去吃陕西街成都有名的川菜馆“不醉无归小酒家”,刘既明点了葱烧鱼、蒜泥白肉、肥肠豌豆汤、红烧舌掌等。齐白石甚为赞美。不久,齐白石辞别王缵绪,乘舟东下,如脱牢笼一般。他来四川,原想上青城、去峨嵋,结果却一处未往。

　　抗战胜利前两年,车辐在《成都快报》兼任记者,和几位媒体同行受邀到成都昭觉寺访问张大千。张大千住在昭觉寺的最后一殿,是藏木版经书的地方。他携带的徒弟、裱工、佣人、家眷及厨师等分住几间大屋子,画案上文房四宝应有尽有。张大千红光满面,美髯飘拂。大家寒暄后,看他的弟子们作画,他在一旁指点。中午开餐,张大千说:“随便吃吃,随便吃吃。”满座一桌,却只有几样菜。可这几样菜的分量,也可抵一桌全席。头一道菜是葱烧海参,大青花盘子盛着,是乌参发的,二指宽,如凉粉之嫩,足见高明厨师的技法。葱烧海参是北方馆子明湖春的地道做法。另外,配有两大碗银丝卷,银丝卷当时只有明湖春一位姓庄的北方厨师能做,一个有二两,咬开皮内条条银丝十分爽口,川厨中只有荣乐园蓝光鉴的白案可与之对手。第二道菜是一大品碗三大菌烧鸡转弯及鸡翘,据说张大千最喜欢吃鸡屁股。另外,还有板栗烧鸡、红烧樱桃肉,颗颗发亮,火功到家。每道菜分量均大,当一般上席菜两三倍,足使座上宾客大快朵颐。车辐回忆:“这一席过去了近五十年了,而今回味,仍有清口水在齿颊间流动之感。”

　　1942年夏天,抗战中成都的电力不足,常在晚上停电,车辐与吴先忧常在商业场二泉茶楼相会,躲过黑暗之夜,其中几次见到巴金。巴金和吴先忧是老友,闲谈中,就以商业场这个市中心热闹地区谈起了吃。巴金当时最喜欢吃的是商业场江楼老号的猪油发糕,以生猪油和白糖上笼,蒸好,味鲜甜,油而不腻,很爽口。后来巴金到成都,沙汀请他吃过一顿全汤席,是由名师谢海泉主厨,品尝到了开水白菜、鸡皮鸽蛋、清汤双脆、奶汤葵菜等。巴金回成都,吃得最满意的家乡菜是青胡豆油酥豆泥,这是春天的青胡豆(即嫩蚕豆)煮熟后,去皮,只取青豆瓣捣成泥油酥而成,吃的就是这春天的时鲜味。车辐和巴金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93年12月6日,车辐等人去上海武康路巴金家中拜访。他们当着巴金的面,拿出一大布袋从成都带去的川西坝子特产——青菜脑壳、蒜薹、油菜薹等新鲜蔬菜。巴金情绪激动地对车辐他们说:“谢谢!”

　　1947年5月末,昆曲艺术家俞振飞首次到成都演出,住在骡马市街大川饭店。车辐深夜去饭店采访他,把他从睡梦中唤醒,深感抱歉。俞振飞说:“我干的这一行,本来就是和新闻记者分不开的,好,咱们来谈吧。”他边扣衣服,边把到成都后的情况告诉车辐。第二天早晨就见报。

　　当车辐第三次见到俞振飞时,俞老已经八十多岁。车辐请教俞老的长寿之道。俞老说:“很多朋友都问过我长寿的原因,我总结出四个字:不动肝火。”他还解释说,“不动肝火”的含义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在个人修养方面,要尽量做到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不关原则问题的大气小气一概置之脑后；把一切寄于艺术；同时,还得常常以开心的事自娱,比如能够尝到烹调精美的川菜,这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值得高兴。这一高兴,反过来又能平肝润肺,于长寿大有裨益。车辐说:“我感到俞老的这些见解都是‘不动肝火’的绝妙注释。”

　　而车辐享年九十九,何尝不是这一人生哲理的绝妙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