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法治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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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治周末》记者 尹丽 　　晨起，铺展画纸，勾勒一幅漫画。而后，出门上班，开启一天的工作。 　　这是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吴志攀坚持了多年的习惯。于他而言，法学与漫画，不是割裂的存在——当法学的严谨，邂逅漫画的浪漫；当严肃的条文，遇上幽默的图像，便碰撞出了独特的火花。 　　2025年年底，吴志攀的两本新书问世。一本名为《图像与正义》，讲述图像时代法律所面临的种种挑战；另一本名曰《法律就是生活》，用漫画描绘法律职场与社会生活日常。这两本书，无疑是“跨界”法律人两枚生动的注脚。

师道如灯：照亮治学育人之路

　　1978年的秋天，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吴志攀踏入燕园，从此进入北大法学院（前身为法律系）直到今天。从本科到博士，再到留校任教，法学院成为他的家，是他学术生涯的起点与大半辈子的事业。 　　回望求学之路，两位老师犹如灯塔，为吴志攀照亮了治学的方向。一位是中国经济法学与国际经济法学学科奠基人芮沐教授。这位20世纪40年代的归国学者，精通多国语言，视野开阔。吴志攀硕士、博士均拜其门下，由此也在交叉学科沃土中不断汲取养分。 　　“知识从来不是孤立的。”芮沐先生的治学理念，如种子般在吴志攀心中生根，为他后来的学术研究与教学埋下了跨界的伏笔。 　　另一位吴志攀铭记于心的，是当年教国际经济地理的陆卓明老师。这门横跨文化、政治、军事、交通、音乐等多领域的课程，陆卓明老师能连续多个学期讲授不重样，每一个知识点都能将学生带到这个学科的前沿。 　　“陆老师让我学会了如何讲课，如何把复杂和不同领域的知识融会贯通。”吴志攀后来的教学方法，多受此启发。在三尺讲台上，他不局限于法条的罗列，总能旁征博引，让单纯的法律知识变得丰富起来。 　　芮沐先生对吴志攀的影响，远不止于学术方法，更在于做人的风骨。芮门六年，吴志攀每周都到老师家中汇报学习情况，聆听教诲。一段往事，他至今难忘：《中国大百科全书法学卷》编纂时，诸多知名法学家皆有词条入选，唯独功绩卓著的芮沐先生缺席。弟子们纷纷抱不平，却被先生微笑着摆手制止：“这没有什么。” 　　芮沐先生九十多岁仍带博士生，百岁仍参会，一生践行“教书育人为本”。“先生的亲身经历，就是最好的教材。这是书本上读不到、课堂上听不到的教诲。”这份淡泊与坚守，深深烙印在吴志攀心中，成为他治学育人的精神底色。 　　留校任教，是芮沐先生的嘱托，也是学院需要补充师资的安排。彼时，大学毕业生“服从分配”，先生一句“哪也不能去，留校教书”，便确定了吴志攀此后数十年的人生轨迹。从讲师到北大常务副校长，从全职教师到兼具管理职责的干部，他认为最具挑战的，是从学者到管理者的转变。他坦言，行政工作需要稳重、遇事不慌，这份历练让他接触到更广阔的实践领域，对高校管理也有了更深层的认知。那些年，他白天处理行政事务，晚上讲课和备课，指导研究生，早起晚睡和虚心请教，在科研教学与行政管理不同角色间切换，而“教书育人”的初心，从未动摇。 　　“教学相长”是吴志攀数十年教学生涯中不变的信念。在当下这个网络与AI（人工智能）的时代，他更是乐于向学生请教。《图像与正义》一书的封面，便是他教授“图像与法律”通选课的大二学生用AI生成的作品。“构图、色彩和意境都很好，‘人+AI’的作品更合我意”，他对学生创意的鼓励，彰显着对年轻人的褒奖与作为老师的谦逊。 　　在吴志攀看来，学生的提问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成为自己学术研究的新视角。“他们是网络原住民，在新科技、新思维上，学生是我的老师”。

跨界探法：开辟法学研究新境

　　在金融法领域深耕数十年，吴志攀著有《商业银行法论》《国际金融法》等经典著作，创刊《金融法苑》丛书等。谈及当前我国金融法治建设的核心课题，他举“数字化转型及相关法律跟进”为例：“支付宝、微信支付普及，但不是建立在区块链上的，难以做跨境支付；数字人民币依托‘账户+区块链’，采用混合模式，走一条与美元稳定币不同的道路。中美之间数字金融博弈，不是输赢问题，而是谁更能惠及老百姓。” 　　而从“知识领土”“部门货币”“单位信用”等独特研究视角的形成，也能看出吴志攀跨界的科研能力。他总能从日常现象中捕捉新的学术亮点，让研究兼具理论深度与现实意义。 　　“知识不仅是资产，也有‘领地意识’。例如，大熊猫是我国国宝，但在动漫领域，《功夫熊猫》系列动漫却是美国梦工厂拍摄的。又如，花木兰是我国古代故事，但《木兰》动漫版电影和《花木兰》真人版电影都是美国迪士尼公司拍摄的。这些电影制作完成后，再进口到中国电影市场上映。这些例子都说明了美国电影公司市场领地之大。”吴志攀介绍说。 　　“部门货币”是指非银行部门发行的预付卡等支付工具，向消费者预收资金，形成的先收款后支付，将原来在银行账户中的存款，转移到非银行非金融机构中去了。时至今日，这个课题对于当下，仍然有现实意义，“因为从现在世界各国金融市场看，稳定币也可以视为一种‘部门货币’，因为它不是央行发行的法定货币，而是由民间公司发行的‘加密货币’，只不过是与法币挂钩”。 　　与“知识领土”的文化领域、“部门货币”的金融领域研究一脉相承，吴志攀提出的“单位信誉”视角，同样扎根于中国社会的现实土壤。他指出，个人信用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并不被重视，人们主要是看单位信用，个人靠单位信用背书。在这种情况下，个人在许多时候需要用所属的单位信誉来增加自己的信任度。比如在社交或工作场合中，提及自己任职于国家某个部委或某所知名高校，对方往往会更愿意信任，正是因为这些单位本身具备极高的社会信誉，个人的信任度也随之得到提升。 　　2017年，吴志攀在北大法学院开设“图像与法律”通选课，成为国内法学教育领域的“试验田”。这门课的诞生，源于他对时代变化的敏锐感知——图像与短视频正在重塑人们的日常生活与工作，也深刻影响着司法审判。“以前法律工作依赖书证、证言，如今监控录像、路人拍摄的短视频，能直接、客观地记录案发现场，证据效力远超文字。”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图像传播带来的道德评判，会像网络“陪审团”一样影响司法进程，这正是法学研究需要面对的新课题。 　　为了实现更好的课程效果，吴志攀邀请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眼科专家张纯教授和信息科学学院教授吴玺宏共同授课。张纯教授从眼科学角度解读“图像符号反应速度是文字的三倍”，揭示短视频流行的本质；吴玺宏教授则讲解“图像与人脑认知”，让学生理解视觉成像脑神经科学的复杂机制。 　　“跨学科碰撞的价值，是打破原有的思维茧房。”吴志攀认为，法学研究唯有融合多学科知识，才能应对伴随互联网与AI而来日益复杂的社会问题。

笔墨寄情：绘就法艺交融篇章

　　为何选择漫画？吴志攀有他的考量——巴掌大小的画幅，无需色彩与画室，一支笔、一张纸，便能快速记录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他印象中，有人曾说：“漫画不仅传播有意义思想，漫画本身就是有力的思想。”这句话令他对漫画有了新的认识，也道出了他向往的境界。 　　在他的笔下，《书林外传》聚焦古代女书法家的故事，源于他在北大校友书法协会的学习积累；《知青故事》承载着自己与同辈人的青春记忆，一笔一画满是回忆里的温情；而2020年为毕业生创作的《校园猫的故事》，更是意外引发广泛共鸣。 　　当时，因为疫情，北大法学院举办线上毕业典礼，时任院长潘剑锋邀请老师们为毕业生送上寄语，吴志攀画了一组漫画送给毕业生作为纪念。他以校园里的流浪猫为原型，描绘出猫咪们盼着学生归来的场景，简单的线条里藏着细腻的情感。学生们为漫画配上音乐与朗读音频，做成短视频传播，不仅打动了无数校友，外国语学院的学生还将其翻译成英、日、韩等语言，传给海外留学生。对此，吴志攀说：“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传播效果，打动人心的，或许是那份共通的牵挂。” 　　吴志攀的漫画作品中，还有《龙大厨》等融入法治元素的生肖故事。“法律是规范社会行为的规矩，各行各业都离不开，自然会融入我的创作中。”为了确保内容准确，他常会请教不同行业的朋友。这份严谨，也是他在学术研究中养成的习惯。 　　从心怀学画梦的青涩学子，到今天仍在讲台上的法学教授；从国际金融法领域国内培养的第一个博士，到“图像与法律”交叉学科的试验者，这位年近古稀的学者，在文字与图像的世界里，演绎着法与情、严谨与浪漫的二重奏。谈及未来，吴志攀坦言，自己并没有宏大的规划，只愿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在法学与漫画的世界，慢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