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凌晨,监护仪的滴答声替代了窗外的鞭炮声。
在北京中医药大学孙思邈医院,心外科副主任田焕刚处理完一个急性心衰病人,这会儿正俯身在护士站写着病历。身后的病房里,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是这个春节她心底最深的牵挂。
今年过年,重症患者格外多。28岁的小伙,心脏射血分数只剩26%,不到正常人的一半,属于极重度急性心衰,田焕每一秒都在和死神抢人。
“年轻危重症越来越多了。”田焕放下笔,语气沉了一下。过去是老年病的高血压、心衰,如今正逼近年轻人。节日里油腻的聚餐、通宵的娱乐,让心脏不堪重负。她希望通过媒体给人们提个醒:团圆要紧,命更要紧。
独自住院的患者
2023年8月8日,80岁的李姓老人走进诊室。
他是知识分子,谈吐不凡,如今却形单影只。儿子早逝,孙子失联多年。他患的是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出现症状后两年内死亡率高达50%,随时可能猝死。
“田主任,我跑了好几家医院,吃药没用。”老人说。
田焕安排其住院,纠正心衰后症状缓解。但说到手术,老人犹豫了。没有家属签字,手术费也没着落。
“我得先去银行看看,年轻时存了一笔钱,本来是留给孙子的。”
两周后他回来了,取出那笔钱:“够手术费了。田主任,我信你。”
田焕心头一热。她要做的,是一种铜川从未开展过的微创高精尖手术——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没有家属签字,她就联系村干部、社区、矿上,电话录音,上报医务部。一切合规后,手术如期进行。
术后,陪护的邻居因故离开,老人身边连送饭的人都没有。田焕二话不说,让食堂每天做营养餐送到老人床前。
十几天后,李爷爷康复出院。一个人背着包,走了。
国庆节第一天,导医台打来电话:“有位老人送锦旗。”田焕赶到楼下,看到李爷爷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那一刻,秋日阳光很暖。
还有79岁的冯奶奶,被病痛折磨20多年,儿女为手术费犹豫,老人急了:“我卖房子也得做!”田焕一边安抚冯奶奶,一边联系基金会争取资助。术后老人伤口出现脂肪液化,彭娜、赵喜东医师坚持每天换药,一周后二次缝合。冯奶奶出院时送来感谢信:“我遇到了一群好医生、好护士。”
七年的随访
2019年寒冬,33岁的小张被母亲搀扶着走进诊室。
他1.75米的个子,瘦得佝偻,面色苍白,走路都吃力。母亲含泪说,孩子从小体弱,反复住院就是查不出病因,家里花光了积蓄。
田焕仔细听诊——心跳快而无力,杂音不明显,排除了先天性瓣膜疾病。心脏彩超结果出来了:先天性心肌致密化不全,一种罕见病。她联系阜外医院老师会诊,建议他们去北京进一步检查。
母亲摇头:“去不起。孩子连路都走不动,能不能先在这儿治?”
田焕将其收治入院,停用之前所有药物,重新制定方案:营养心肌、控制心率、加强营养支持。小张的病情很快有了起色。
此后7年,漫长的随访开始了。
小张从三天两头生病,到能帮父母打扫院子、下地干活;从沉默寡言,到能主动说起家里琐事;从需要母亲陪同,到能独自到医院复诊。
小张母亲脸上的愁容化成笑容:“以前一年住四五次院,现在三四年才住一次。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他,现在放心了。”
7年,是一场疾病的治疗,更是一个家庭重拾希望的过程。
每次复诊,小张母亲总要拉着田焕的手道谢。田焕明白,对于这样的家庭,医生给予的不仅是医术,更是活下去的信心。
家里“缺席”的人
在工作中,田焕是患者的依靠;在家里,她是“缺席”的那个人。
父亲从不找她看病,宁可一趟趟往别的医生那里跑。有人问:你女儿不是大夫吗?父亲笑笑:“她太忙,小病小痛的,别给她添乱。”
婆婆那边,常有亲戚朋友求“照顾”,婆婆从没打过一通电话,人情债自己扛着。
儿子一岁时,阜外医院进修的机会来了,要走一年。田焕犹豫,丈夫只说了一句:“你去吧,孩子有我,还有爸妈。”
一年后回来,儿子已经会喃喃自语,却过了很久才肯叫妈妈。
从幼儿园起,接送是丈夫的,家长会是丈夫的,儿子生病也是丈夫带着跑医院。她总是早出晚归,回到家儿子早已睡下。偶尔醒着,也只嘟囔一句:“你回你们医院去!”
说起这些,那个在科室里爽朗健谈的人,忽然就哽咽了。
2025年,科室小杨的妈妈因罕见病并发严重感染、心衰,在ICU被告知“治疗意义不大”。小杨哽咽着给田焕打电话:“主任,我能让我妈妈来咱科室治疗吗?”
田焕心头一沉。这个时候能支撑孩子的心,就剩这一线希望了。
“送过来!”
一个多月的努力——抗感染,纠正心衰、肝衰、肾衰,促进胃肠蠕动,康复拍背……小杨妈妈慢慢下床活动,脸上有了笑容,如愿参加了女儿的订婚宴和婚礼。
一个家庭,又圆满了。
温暖的心路
每年,田焕都要去西安、北京参加学术交流。在精进临床诊疗的同时,深耕科研领域,积极承担国家课题,力争以优质项目惠及铜川百姓。
2020年,田焕在全国C-TED心衰规化诊疗临床实践病例大赛(西安站)获最具潜力奖;2025年,在科技创新2030“四大慢病”国家科技重大专项STEP-pre项目中获家庭管理卓越奖;2025年末,由其参与的国家科技重大专项课题“慢性心力衰竭‘医院—社区—家庭’智能管理模式示范研究”正式启动。
田焕说:“把前沿技术带回基层,把规范管理落到家庭,让家乡患者就近享受更高水平的心衰疾病诊疗服务,是我的心愿。”
从医二十余年,她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证过太多重生。
28岁小伙康复出院时的笑容,李爷爷独自背起包的背影,小张挺直腰板下地干活的模样,冯奶奶送来的感谢信,小杨妈妈在女儿婚礼上的泪水……
每一个瞬间,都是她坚守的理由。
守护一颗心,就是守护一个家庭的团圆。
而她,也在这条路上,一次次被患者的信任、家人的支持、团队的协作,温暖着,支撑着,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