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昕（鲁迅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副教授）谭慧丽（鲁迅美术学院传媒动画学院讲师）

　　民间剪纸是我国传统民俗生活里兼具实用性与普及性的活态艺术形式，它的发展始终与社会文化语境紧密相连。中华马文化蕴含着丰富且深邃的精神内涵和多姿多彩的艺术形态，在十二生肖中，马是力量、速度与活力的象征，更是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曾经，马在农耕、狩猎、运输等多个领域都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以马为题材的民间剪纸创作，在发展过程中始终迸发着时代的活力与光彩，勾勒出我国马文化的视觉谱系。

　　在民间，以马为表现主题的剪纸作品，有的承载了勇往直前、全力奔赴的精神意向，寄托着人们对未来的期许；有的则是作为劳动生产的生动写照，并以此祈求前程似锦；还有的是将人生体验转化为意象表达，可谓述民生、悉人情、告天地、通灵气、降吉祥、具神翼。

　　1.意象与表达

　　唐代徐延寿在《人日剪彩》一诗中写下“闺妇持刀坐，自怜裁剪新。叶催情缀色，花寄手成春。帖燕留妆户，黏鸡待饷人。擎来问夫婿，何处不如真”。这首诗不仅生动还原了唐代民间女子剪纸的场景，也揭示出传统剪纸以剪代绘的写实追求，这种对“真”的审美自觉与同时期绘画艺术中的写实传统形成了巧妙呼应。而《武林梵志》中“吴越践王于行吉之日……城外百户，不张悬锦缎，皆用彩纸剪人马以代”的记述，进一步印证了剪纸在仪式场景中的功能性价值。其中“剪人马”的题材选择，与古代绘画里“人马图”的叙事传统共享着相同的文化母题，但因材料、受众等的差异，呈现出雅俗分流的艺术形态。由此可见，剪纸绝非孤立的民间技艺，而是与主流审美相互映照的文化载体，它不仅承载着劳动人民的朴素情感，更折射出不同时代的集体文化记忆。

　　剪纸中马形象的精神意向，与中国传统哲学思想深度勾连。《周易·说卦》中云“乾为马”，将马喻为承载儒家“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精神的视觉符号。在民间剪纸作品里，艺术家通过夸张的造型设计，将自由奔放、不受束缚的精神意识投射到马身上，马儿四蹄生风、昂首嘶鸣的造型，正是对传统精神的具象化表达。

　　试看陕西安塞剪纸代表性传承人高金爱的剪纸作品《马》，身生双翼、平步青云的造型，延续了汉代“翼马”的超验想象，展现出突破生活困境的世俗愿望；来自内蒙古的剪纸作品《飞马》中，马儿柔韧灵活、步伐昂扬的姿态，是雄健生命力的生动表达；库淑兰的作品《南岸子上来马队啦》描绘了农村常见的马队景象，马匹的动态、人物的神态，结合艺术家标志性的“彩贴剪纸”技法，营造出饱满多彩的装饰风格，让人感受到热闹与欢快。库淑兰将日常生活场景转化为充满仪式感的叙事，不仅是对美好生活的赞颂，更是其“万物有灵、物我合一”艺术观的体现，以象征性的饱满色彩表达出精神启示的意向。这些剪纸创作并非异想天开，而是对传统文化符号的创造性转化，传递出人们的精神信仰与生存智慧。作品中那些生动的造型与丰富的色彩，是对生命能量的深刻诠释与艺术感悟的即兴表达，旨在给予人们强大的精神力量与坚定信念。

　　2.祈福与寄托

　　剪纸中的马形象，其寓意与特定仪式场景中的文化需求高度契合。唐代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记载“立春日，士大夫之家，剪彩为小幡，或悬于佳人之首，或缀于花下”，揭示了剪纸在岁时仪式中的祈福功能。而马形象在传统婚嫁仪式中的应用，更强化了剪纸的礼仪符号属性。在我国某些地区的传统民间婚俗中有“剪马赠婿”的习俗，马儿坚定向前的形象，结合“好马不吃回头草”的民间俗语，共同转化为对婚姻忠诚不渝的象征。女方收到彩礼后，剪一匹奔跑的骏马交给男方，既是祈盼，也是约定。在有些地区，订婚时男方会剪一匹马和一个娃娃送给女方，寓意婚姻生活如骏马奔腾，一路向前直至白头偕老。这些礼仪借助剪纸符号的力量，为未来生活纳福祈祷。

　　在极具代表性的“马上封侯”题材中，马与猴的生动形象相映成趣。马暗示“马上”“立刻”，猴谐音“侯”，寓意对仕途光明的渴望，简单直接地表达了对美好前景的向往，马的形象正是这一民间祈福符号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3.解构与创新

　　民间剪纸中的形象创造，始终遵循“取象于物，而不滞于物”的原则，甚至带着“得意忘形”的超验想象，这与我国“重意轻形”的传统美学理念极为统一。剪纸通过阴阳镂空、虚实挤压，凸显形象的结构细节。手段简单，却变化万千。

　　陕西延川剪纸艺术家高凤莲的作品《烈马》，以马身缀牡丹的符号组合表达祈盼富贵的美好愿望，马主体与装饰纹样融合的构图理念，传神的造型以及马四蹄伸张的动态设计，通过“形态突破”传递出自由奔放的精神内核。高凤莲还在作品中加入口吐火焰、马尾扇状展开等细节，将马的“烈”与“灵”具象化，这种以静寓动的手法，实则是对马儿奔跑过程的意象化重构。

　　在现代剪纸创新领域，艺术家们对马形象的探索，实现了传统符号的现代转译。赵希岗的《骏马》表现了正在草原上奔驰的马群。马的躯干以大块面呈现，鬃毛、马尾等细节则以细腻流畅的线条勾勒，精准捕捉了群马奔腾时的动感与力量。这一独特的表现方式，既延续了民间剪纸简洁明快的传统语言，又融入了西方现代艺术随性洒脱的审美风格。作品于从容温厚中传递出沉稳自由的张力，通过几何化的语言，实现了传统精神的现代创新表达。

　　剪纸作为“有温度的手作”，其传承核心在于文化基因的延续与创新。民间剪纸中的马形象是中国文化精神追求的视觉载体，以雅俗共赏的特质，将马文化转化为人们可参与、可感知的生活艺术，其精神性与艺术性的融合，不仅丰富了我国马文化的视觉谱系，更成为传统文化活态传承的重要媒介。在当代文化语境下，马形象剪纸的创新与发展，既是对手艺人天马行空想象力的延续，也是对中华民族刚健有为、自强不息精神的当代诠释，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提供了重要启示。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01日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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