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三十期，我们邀请诗人蓝蓝，和我们一起赏析亨里克·诺德布兰德的诗，《乌古尔、阿萨夫、贝赫切特》。

亨里克·诺德布兰德（1945-2023），丹麦著名诗人、小说家、散文家。2000年以诗集《梦桥》获北欧最高文学奖北欧理事会文学奖，2014年成为丹麦文学院院士。其作品被译成多国语言出版，被公认为是当代欧洲及全世界最重要的诗人之一。

本期诗歌

乌古尔、阿萨夫、贝赫切特

作者：亨里克·诺德布兰德

译者：柳向阳

那个晚上我去了，绝望地

去了我最常去的酒吧

讲述了前一天

我女友的死亡。

他们在那儿，三人都在：

乌古尔，他出去买了花

要我随身带上

如果我去

出事的地方。

阿萨夫，他后来给了我一幅画，

还有贝赫切特，这个精神科医生

主动要帮助我

应对所谓的“悲痛”。

碰巧他们都在那里

那天晚上，三人

他们两年后被杀害

被一伙狂热分子

以神的名义烧死。

那些干枯的玫瑰

还放在我的车后厢里

阿萨夫的画

在墙上画框里变黄。

至于悲痛

令我惊讶，我可能已经领教了

这个词

那么多年以前

当时折磨我最严重的

是厌倦。

诗歌细读

20世纪90年代初，当代丹麦诗人亨里克·诺德布兰德在遭遇过两段破裂的婚姻后，遇到了小他十八岁的姑娘英格丽。两人情投意合，正值谈婚论嫁之时，英格丽突患血栓病猝然离世，年仅二十八岁。这次沉重的打击令诺德布兰德痛不欲生。他为英格丽写下了大量悼念诗，读来令人动容：

……在梦里，你是活生生的，

我能触摸你。

却不曾允许我有一秒钟

忘记你已死去。

在《夕阳》一诗中，诗人在没有了爱人的屋里大喊“你好”，这声音冲出屋外，回荡在山谷，所有的事物都发出回声，但“整个世界上/无一不在回应/只除了你”。据译者介绍，英格丽去世后，诺德布兰德把给她写的诗结集为《天堂门口的蠕虫》。很显然，诗人很多年都未能走出英格丽去世所带来的心碎和悲痛。

英格丽去世两年后，他又为另外三个人写了一首诗，就是今天我们读到的《乌古尔、阿萨夫、贝赫切特》。这首诗让读到它的人，感受到了另一种悲剧。

诺德布兰德记得很清楚，就在英格丽辞世的第二天夜里，他一个人孤独绝望地去了以前经常去的一家酒吧。在那里，他遇到了三个人，乌古尔、阿萨夫和贝赫切特。那晚，这三个人在酒吧听悲痛欲绝的诗人讲述前一天女友离世的事情。

仔细想来，这是一件象征性的行为。诗人独自一人承受不了失去女友的沉重悲伤，但凡踏进酒吧买醉或向别人倾诉，他个人的不幸就会溢出只有他和女友的私人小世界，“辐射”到人群之中。这不幸的事件就不单单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因为会立刻在他人那里得到反馈。

很难确定这三人是不是诺德布兰德的朋友，大概率是在酒吧遇到的人，因为诗人说“碰巧他们都在”，显然这不是一场提前定好的约会。四人之间是否相熟、关系是否亲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听到这样的噩耗后，这些人有什么反应，做了什么。

乌古尔，他第一个跑出酒吧，在街上买了花回来送给诗人，让他随身带着，并建议他如果走到女友出事的地方，就把花放在那里。西方文化有个习惯，就是在出了人命的地方，亲友们会放置鲜花悼念，因此旅行者会经常在山路和公路上看到路边放着一束或几束鲜花，表明此处曾出过车祸，有人辞世。

在座的另一位阿萨夫，诗人也没有交代他是做什么的，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得那晚离开酒吧后，阿萨夫把一幅画送给了诗人。是他自己画的？还是买的别人的画？不得而知。且不管画的内容和价值如何，仅仅送画这个举动，对诗人来说，是十足能够为他带来安慰的。至于第三个人赫贝切特，是位精神科医生。他主动提出要帮助肝肠寸断的诗人，以便应对其失去女友的悲痛。要知道，在欧洲，精神科大夫平时的咨询治疗费都很昂贵，而且要提前很久预约。没有过多的言语，三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向诗人表达了极其质朴的关心。

请注意，当精神科医生要帮助他时，诗人在这里用了“所谓的‘悲痛’”，来形容自己当时失去女友的伤心。为什么“悲痛”在这里加了引号，还用了“所谓”两个字作为限定？假如幸福快乐和悲痛哀伤也有级别，显然“所谓的‘悲痛’”跟诗人其后感受到的更深更大的悲痛是不同的。因为后来意想不到的悲剧发生了——

他们两年后被杀害

被一伙狂热分子

以神的名义烧死。

不知道这三人到底因何触怒了那些杀害他们的人，但“以神的名义”被烧死，显然刽子手是以维护“神”的名义实施屠杀的。且不说这个荒诞的“神”是个什么东西，从诗人前面所写来看，他们在酒吧偶遇一个刚刚失去女友、失魂落魄的人，他们对待诗人的所言所行，足可以看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善良。这样的人被杀害，天理何在？！如果说诗人的女友是因为不可预测的疾病失去生命，是无可奈何的命运造成，那么，这三个人却是活生生死于同类恶意的谋杀。

这一段是整首诗的核心。它既是比较不同的“悲痛”的终极参照，也是诗人从个人的悲痛转向，发现来自他者的温暖、对他者不幸的关注，继而发现人类自己制造杀戮事件的悲剧。尽管他并未详述到底是什么样的价值观和信仰的分歧导致狂热分子去杀害所谓的“异己”，但至少我们已经知道，被烧死的是一些什么样的人，而刽子手又是如何惨无人道地对待这些质朴善良的普通人。

两年过去，乌古尔买的玫瑰花，在诗人的车后备厢里早已干枯，但诗人一直留着，并没有丢弃。阿萨夫送他的画，已经在画框里泛黄。还有要帮助他从悲痛中走出的精神科医生贝赫切特，诗人猛然意识到：直到今天，他才真正“领教”到“悲痛”这个词的含义。这一点令诗人“惊讶”，是因为被疾病夺走生命与被人故意杀害这两件事是迥然不同的。尤其因为，在诗人心中，这三位死者是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曾经温暖过、安慰过他的人。这一切是荒诞不经、令人愤慨、不能接受的，因为它摧毁着诗人对于人的认知，摧毁着他对善良和美德一定会在人类世界得到公正对待的信念。由此诗人想到，失去女友固然悲痛，但面对后一种悲剧，才是更深更疼的悲痛。甚至，诗人想到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的那些日子，使他备受折磨的根本不是什么“悲痛”，而仅是某种情感的厌倦。

诗到这里结束了。这是一首典型的从个体经验过渡至他者的诗。固然，悲痛本身并无级别，什么样的疼痛都是疼痛，但诗人的笔触把读者引向思考不同的原因造成的悲痛和悲剧，尤其是那些因为不同的精神向度、价值观念造成的隔阂、敌意、仇恨，乃至杀戮。这是来自一个私人角度的社会学现场，是最真实的体验与思想的过程。它跳出个体的悲痛而将关注力凝聚于造成更大悲剧的根源，就是这一点，构成了这首诗的意义。

《莱斯博斯的玫瑰》

作者：[丹]亨里克·诺德布兰德

译者：柳向阳

版本：广西人民出版社 202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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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蓝

编辑/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