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田雪梅
“肘猴子”,是我们家乡对木偶的俗称,大约是说演木偶戏的人,肘上总悬着猴儿般灵巧的小人儿。
木偶的头,是纸浆一层层覆在泥模上阴干而成的,很是轻巧。眉眼口鼻,是画工精描细勾出来的,秦腔里包公额上的月牙,眉户戏里媒婆嘴角的黑痣……都画得栩栩如生,很是吸引人。
生、旦、净、丑的脸谱,照着大戏做,只是缩小了尺码,那威严或娇媚,都凝在这拳大的木偶的头上了。点睛是最关键的一步,老师傅屏息凝神,用笔尖蘸了墨,在眼眶里轻轻一点,便活灵活现了。下颌是单独的一小片,用细丝线连着,线头一牵,那木偶便能“开口”了。
做行头的布料很平常,但经了巧手剪裁缝制,便成了蟒袍、箭衣、褶子、裙袄。旦角的云肩绣着缠枝花,武生的靠旗描着虎头纹,在灯光下鲜活无比。这些衣冠,连同十字形的木制支架,都收在箱格子里。
演出前,“肘猴子”的“穿衣人”,按照戏码的出场次序,先提起十字木架,然后将绘好的头面壳稳稳地安在顶端的榫卯上,系牢下颌的丝线;接着,为它穿上贴身的里衣,套上宽大的外袍,系上玉带或丝绦;最后,将那装有手脚的短木杆插进支架下方的孔洞里。穿戴齐整的木偶,被依次悬挂在幕后的墙上。墙角,拉胡琴的师傅在给弦弓擦松香;打板的已经将竹板握在手里,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膝盖。
锣鼓响了。先是闷闷的一声,接着,板胡尖锐而苍凉地拉出一个长音,秦腔的味儿便出来了,这时,幕布依旧垂着。老师傅们各就各位,搓了搓手,屏息等待着。鼓点骤然加密,像骤雨敲打屋瓦。
幕布“唰”的一声,向两边拉开。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前台雪亮的灯光,混着台下无数双睁大的眼睛里的光。一瞬间,墙上那些静默的“人”被这光赋予了生命。老师傅的手指动了,丝滑地弹、拨、提、捻。
看,那戴紫金冠的生角出来了。老师傅通过控制主线,让它整个身体很挺拔。它的头微微一偏,下颌的线被轻轻一扯,它便“开口”了,唱的是秦腔《周仁回府》里的一段,高亢激越,声裂金石。那声音其实是来自幕侧专门的唱者,但此刻,观众只觉得是木偶人在唱,木偶的袍袖在震动,唱到悲愤处,师傅的手腕猛地一沉,那木偶似一个踉跄,要跪倒下去,旋即又被稳稳提起。
净角登场,老师傅换了控线的手法,指节用力,动作幅度加大。木偶的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转身时,头颈的线猛地一甩,胡须飞扬,盔头上的珠子哗啦啦作响。它与生角对戏,一高一矮,一刚一柔,打得难解难分,唱得天地动容。
丑角与旦角的一折小戏,用的是活泼的眉户调。丑角矮步滑稽,旦角袅娜含羞。老师傅一人同时操控这两个性情迥异的“人”,指尖的丝线分作两簇,却忙而不乱。丑角去扯旦角的衣袖,旦角闪躲,水袖轻扬,那一躲一闪、一追一拒,灵动诙谐,惹得台下老少哄笑不断。
那老生一甩髯口,竟真有愤懑难平之感,小指一勾,那旦角一个盈盈万福,水袖似流水般拂过台面,柔情百转。
戏至酣处,挑线师傅口中低声哼着唱腔,眉眼随着木偶的神情而变化,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他也顾不得擦,只怕那一秒的疏忽,坏了戏中的人物。这一刻,他不再是提线师傅,他成了诸葛亮,成了杨延景,成了舞台上一切悲欢的创造者与呈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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