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伟

吃席对人真是个折磨。

一桌12个人，起码12个热菜，浓油赤酱重盐，一菜一筷，热量肯定超标。一坐两三小时，内腑等于盐钵斗储油罐，血压、血脂、血糖“噌噌”上蹿，不定时炸弹，指针在恐惧中嘀嗒作响。不吃吧，口水溚溚渧，对不起做东的；吃吧，后患无穷，对不起自己。

轮到我请客，握有主动权，我请吃面！先组个群，只上传请客地址：汾阳路1号，紧贴淮海中路，这个地段，上海人都懂。斜对面是上海音乐学院，旁边还有海关官邸旧址。被请的一看地名很亢奋，有腔调。到现场，却是家面馆：汤郑兴姑苏雅面。店名似懂非懂，有点绕，像盘面。兴：露出一丝草蛇灰线，原来是“裕兴记”的升级版。

汾阳路与淮海中路交叉口，这个地段的租金是老虎肉。面店是快餐，靠翻台率赚钱，所以不卖酒水，吃完收桌赶人，但偏偏有一间可闭门的包房，室内一式苏作家具，雅致！墙角有柜、衣帽架，这叫腔调。八边款八角桌，去年12月开张，我就选在这里请客！这叫尝鲜头。永远8人席，有时不得不摒弃夫人。

为什么选在面馆请客？因为“人生下好三碗面，其中一碗叫‘场面’”。这个地段“有面儿”。朋友心里想：迭个“胖友”想得出！请上海籍贯的上海人吃饭，地段最重要，懂经勿懂经，此乃第一关。其次我的上海朋友，六七十岁居多，吃勿落的居多，保身价的居多，做生意的居多，山珍海味吃腻了。投缘朋友聚在一起，吃什么不关心，与谁吃很关键。聊是第一位。

请戴鸭舌方格帽的老男人、戴宽檐帽甩长围巾的老阿姨，汾阳路恰如其分，普希金铜像就在一步之遥，假装聆听普希金朗诵“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汾阳路，大隐隐于市，宽檐帽的觉得很文艺，鸭舌帽的夸你：有腔调！请老年朋友吃饭，清淡很重要，吃素斋？油水比荤菜还重，个个油氽，吃罢，口渴证明味精多，舌酸说明油水太重。场景还要雅致，与清淡是双面贴，只能选茶楼，但清水光汤，点心充饥，糖分过高，血糖天敌。若要做到清淡雅致两面光，苏式面店最相宜，但是太吵，都是大堂，如同混堂，无法谈事。汤郑兴姑苏雅面满足了我的所有要素：在最好的地段，吃最顶尖的面，还是包间。先上一碗红汤面，每碗一片丰镇焖肉，翻到碗底，抄上面条焐着，面吃完了，汤吮尽了，那块焖肉也软了，也热了，分外香。

后上秃黄油拌面，一人一碗太多太油。上两碗，蓬松匀开，每位分一筷，尝尝鲜，有点馋，留点念想，好比文章结尾省略号。小菜就点两款，先说脆皮雪花牛肉，像健身达人的六块腹肌，可以搓背心，还富有层次，就像一篇好文章。酱爆厚切猪肝呢，先剔除筋膜与血管，只保留最柔软的局部，然后切块，宽如麻将牌，厚于猛男胸肌。开油锅，猛火快炒，装盘上桌，一路端过来，自然凉，有点温，口感嫩于法国鹅肝：糯、软。

不过，面馆就是面馆，哪怕包间，也不脱面馆痕迹：先付铜钿后上菜。点完菜，服务员高嚷：总共790元，哄堂大笑。

下次来，请同档人马，改点醉蟹，一人半爿，筷头汁黏着吮，既香又鲜略甜微咸，这就是老吃客。吃出蟹味，不吃蟹肉，在营养过剩的今天，“好吃无营养”是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