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龙 著
福建美术出版社出版
中国当代红色主题文学创作谱系中,地方性革命史书写承担着衔接宏大叙事与在地经验的重要使命。福建本土作家陈声龙创作的报告文学《光荣与梦想——罗汉里红色传奇和沧桑蝶变》,是一部扎根闽中革命老区、以文学笔触重构历史记忆的报告文学作品。作品以闽中罗汉里游击根据地为叙事中心,通过“烽火罗汉里”“接力罗汉里”“五彩罗汉里”三重时空维度的交织,构建一个扎根地方又联通当代的红色文化叙事体系。
《光荣与梦想》展现一种鲜明的地方自觉性。开篇从福清的地理沿革、行政区划、经济地位娓娓道来,将罗汉里的革命历史置于具体的地理空间与社会脉络之中,呈现出微观地理学视野中的革命史书写方式。这种书写策略打破了传统红色叙事中“地方”往往作为“全国”背景板的从属地位,使罗汉里成为具有主体性的历史场域。作品详细叙述的70余处红色文化资源、4个老区镇、103个老区村,这是构建地方红色知识谱系的基础工程。作者通过将“南方三年游击战争15个战略支点之一”这样的历史定位与罗汉里的具体地形、村落分布、战斗遗址相结合,实现宏观革命史与微观地理学的有机嫁接。
在历史亲历者逐渐逝去的当下,田野调查式的写作是对史料的补充,也是对地方集体记忆的抢救性挖掘。连大妹“五十岁闹革命”“乞丐婆进城取枪”等故事,通过口述得以保存,成为珍贵的民间革命记忆。这些故事带有鲜明的地方语言特色与生活细节,如“乞丐婆”这一方言称谓,使得红色叙事摆脱标准化表述的窠臼,获得鲜活的地方质感。
陈声龙并未将革命者简化为符号化的英雄,而是通过具体言行、身份背景乃至牺牲场景的细致描绘,赋予历史人物血肉之躯,实现地方人物谱系的细节构建。如对“闽中六子”——王于洁、黄孝敏、刘突军、余长钺、潘涛、陈炳奎等首届中共闽中特委成员的叙述,笔墨简练,却以赴汤蹈火、出生入死的集体英雄群像与具体个体姓名的并置,构筑起一座庄严的精神纪念碑。通过流传于1936年前后福莆永游击区根据地,罗汉里小《十条竹子》,还有如“红军来到罗汉里,偏僻山村大变样”等红色歌谣的民间传唱,突显细节创建历史的厚度。“‘红色丐婆’和她的儿女们”以年龄、身份与行为的反差,彰显普通人参与历史的勇气与智慧,完成这段经历的重新塑造。这种对“小人物”革命历程的聚焦,正是微观史在红色叙事中的生动实践。
从革命老区到文化名片的话语转换,作品将罗汉里定位为“福清红土地上最红的‘名片’”,这一隐喻具有当代意义。“名片”一词包含历史荣耀的意涵,指向当下地方形象塑造与对外宣传的现实需求。在区域竞争日益激烈的今天,红色资源成为地方文化资本的重要组成部分。陈声龙的创作本身可视为打造这张“名片”的文化实践,通过文学的方式将革命历史转化为可阅读、可传播、可体验的地方故事,使红色传统在当代语境中重新获得解释力和吸引力。
“五彩罗汉里”的构思,多色叙事与乡村振兴的符号嫁接,由“青色:乡风古韵”“金色:枇杷飘香”“红色:薪火相传”“绿色:生态家园”“橙色:农耕文旅”等五个小节构成,展现作者卓越的符号创新能力。将革命红色与其他代表自然、产业、文化的颜色并置的叙事策略,实现多重意义嫁接,使得红色不再孤立存在,而是融入地方发展的整体图景;使得乡村振兴的各维度,生态、产业、文化、旅游等获得象征性的色彩编码,形成易于理解和传播的叙事框架。
“接力罗汉里”篇章中,“执着的老会长”等当代人物故事的嵌入,设置历史与当下的对话结构,表明红色基因传承的生命力,使红色传承具有可观察可学习的行为实践。在亲历者逐渐逝去的时代,这种代际叙事回应了红色记忆该如何传承这一紧迫的当代问题。作者建议可通过制度化的纪念活动如成立老区建设促进会,物质性的遗址保护如修建一段红色音乐公路,仪式化的教育活动如建成福州市“榕树下的讲习所”,以及文旅融合如打造后溪综合景区的体验经济,使红色记忆获得新的传承载体。
报告文学在红色文旅融合中扮演着独特的中介角色,通过文学描写,将革命遗址、战斗旧址等物质遗存转化为富有故事性的文化景观。如对五次战斗的叙述,特别是对何庄桥伏击战的描述,通过战术选择、战斗过程等细节的重现,“东关寨”反“围剿”的精彩还原等,使这些地点成为承载具体历史叙事的故事场。这种文学转化对于文旅开发至关重要,游客需要的不仅是参观遗址,更是理解遗址背后的故事,从中获得情感共鸣与意义体验。
对“橙色:农耕文旅”的展望,为红色旅游的体验升级提供了文学脚本。当读者通过文字感受到罗汉里的青山绿水、枇杷花香、革命传奇时,这些描述在他们心中埋下“亲临其境”的期待。文学叙事在此成为旅游体验的预演和增值器。重要的是作者将红色文旅置于乡村振兴的整体框架中,避免了红色旅游可能出现的历史孤岛现象,将其与生态旅游、农业观光、民俗体验等业态融合,这符合当代文旅产业融合发展的趋势。
报告文学是真实性与文学性的平衡艺术,作品面临着如何处理历史真实与艺术加工关系的难题。《光荣与梦想》采取一种谨慎的平衡策略,在基本史实、关键人物、重大事件上严格遵循史料,在场景还原、细节填充、人物对话等方面则适度运用文学想象。这种创作方式,保证了作品的非虚构品格,又赋予了文学的感染力。如连大妹脱险、进城取枪等情节的描写,在保持历史真实的基础上,充分调动悬念、反差等叙事技巧,通过人物的面貌特征、语言对话、动作描写等细节的呈现,用比喻、对比等修辞手法,使作品兼具历史价值和阅读趣味。
地方红色叙事承担着双重使命,它要将革命先辈的理想信仰转化为当代人的精神资源,还要将红色历史积淀转化为地方发展的文化资本。作品在这些方面作出可贵的探索,红色传统不是封存于历史的标本,而是流淌在地方血脉中的文化基因;革命精神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可以具象为乡村振兴实践、文旅融合创新的动力源泉。《光荣与梦想》远不止于一部地方革命史的文学记录,它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地方红色叙事的当代范式。罗汉里的故事,是闽中革命历史的缩影。罗汉里的故事还在继续,从烽火岁月到五彩蝶变,这片红色土地正在书写新的传奇。
(作者单位:福建技术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