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抬头见喜。
春节是中国人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也是难得团圆的时光。在故乡、在异乡、在路上,澎湃新闻记者新春走基层过程中看到了一些小变化、小惊喜,也有了更多的感悟。这些感悟辑成了《见喜》专题。
春节假期,四川阆中古城张灯结彩,年味正浓。
我刷着本地短视频。一位村支书邓伟发布的内容,吸引了我的注意。他讲述的,是在村里办“乡村大食堂”、实现互助式养老的历程。
邓伟所在的柏垭镇富乐庙村,距阆中城区20多公里。一个多月前,他为留守老人办起了“乡村大食堂”,探索互助养老。
食堂由民房改造而成。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墨字写着:“丙午马年新春快乐,食堂初八照常开伙。”
农村留守老人养老是个难题。我联系上邓伟,听了一场关于互助养老的实验。
他没急着说食堂,先发来一堆照片——过去八年重阳节,村里举办的坝坝宴。几十张圆桌在晒坝上铺开,老人们笑容满面。
四川省阆中市柏垭镇富乐庙村的乡村大食堂聚餐现场。除署名外,本文均为受访者供图“热闹吧?但就一天。”他语气低沉,“热闹散了,冷锅冷灶,日子照旧。很多老人,孩子买了海鲜都不会做,顿顿咸菜下饭。他们不缺钱,缺的是说话的人,缺的是一口热乎饭。”
转变始于2025年夏天。邓伟在抖音上看到外地办“乡村食堂”的模式,眼前一亮。考察后,他决心干。利用闲置房屋,简单装修,村集体垫了几万块钱。今年元旦,食堂正式开伙。首批52名老人签约,如今已增加到67人。
“最难的不是钱,是心。”邓伟说。
起初,有老人觉得是“占便宜”,也有子女担心“搞形式”。食堂用了套“笨办法”:自愿报名,子女签同意书;运营前21天,由村委管理,每天给老人发2个积分(1分抵一顿饭),让他们先适应。
21天后,管理权完全交给老人选举产生的小组。
我看到了食堂的“饭票”——手写的积分卡。七十多岁,吃饭扣分,分要自己挣。八十岁以上免费,但也鼓励参与。
“不是舍不得那点米粮,”邓伟解释,“是要让大伙儿觉得,这儿不是施舍的地方,是咱们自己的家。自己家的活儿,自己能不干?”
如何挣分?路子很多:在食堂帮厨、打扫,有“岗位分”;去集体菜地种菜除草,有“生产分”;唱歌、锻炼、帮邻居忙,也有“奖励分”。积分不仅是饭票,年底还能按比例参与食堂结余分红,兑换现金或物资。
食堂墙上贴着一周的“积分公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李婆婆教老姐妹唱歌,加2分;张爷爷拿来自家富余的青菜,也登了记。一套看似原始的“工分制”,焕发了新生。
每天中午十二点,铃声一响,老人们自觉排队。窗口后,系着围裙的“厨师”也是签约老人——公推出来手艺好、爱干净的。萝卜炖腊肉、炒青菜、蒸南瓜……没有山珍海味,但热气腾腾。
一个小食堂,成了培育文明乡风的课堂。
“乡村大食堂”不仅是食堂,更是老人们发挥余热的新舞台。
首任“大队长”李明轩,七十五岁,精神矍铄,原村会计。他不辱使命,每天记账、安排事务、调解矛盾,忙却舒坦。曾经的技能还能用上,他登记的仓库物资账本,米、面、油、捐赠猪肉,一丝不苟。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在许多老人身上都很明显。他们曾独居,“十天半月,跟墙说话”。现在,有的成了“文艺骨干”,组织唱戏;有的找到了棋友。总之,人多,热闹,心里踏实。
邓伟说,老人们精神面貌变化很大,脸色红润了,连随口脏话在食堂这“公共场合”也自觉不说了。一个小食堂,成了培育文明乡风的课堂。
最触动邓伟的,是“副业组”。富乐庙村曾是竹编村,手艺快失传了。食堂请出几位还会编的老人,成立小组,编背篓、筲箕。编好的东西,村里帮着卖,收入归食堂。
在这里,劳动不再是谋生,而是连接彼此、创造价值、获得尊严的纽带。正如邓伟所言:“他们要刷存在感。在这里,他们找到了社会角色。”
乡村大食堂,仅为解决吃饭问题吗?聊深了,邓伟道出深层考量:“最初,是想凝聚人心。人心齐了,村里什么事都好办。”
过去催医保、搞环保,工作难做。现在,老人们成了村庄最稳定的“支持者”。因为他们真切感受到了集体的好,反过来也成了村庄治理的“润滑剂”和“宣传员”。
食堂像强大的情感枢纽,连接村庄内外。老人的变化,通过子女的手机屏幕,传到千里之外。首批捐赠,很多就来自这些在外打工的子女。“看到爸妈开心,他们比什么都愿意支持。”乡贤、爱心企业、公益组织也被动员起来。捐赠清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村民自发捐来的物资,价值已过万元。
“安顿好老人,就稳住了农村的‘大后方’。”邓伟这句话,让我思忖良久。
邓伟说,富乐庙村的实验,没有等待“大手笔”的养老院投资,而是利用现有的“人情社会”底子,盘活闲置资产,激发内生力量,走了一条“互助养老”的路子。成本极低,效果实在。它解决了“吃饭”这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更抚慰了“陪伴”这最深刻的精神渴求。
富乐庙村的乡村食堂,规模不大,模式也说不上高深。但它精准切中了当下农村的痛点,并用一种极富乡土智慧的方式——集体组织、积分激励、人情互助——尝试去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