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潘圆 贾骥业
春节前夕,西藏自治区定日县古荣村,海拔4300米。
这是一年中青藏高原最寒冷、氧气最稀薄的时候,但古荣村村口却是一片沸腾的景象。下午3点多,湛蓝的天空下,一大片石头在阳光下闪着白光。30岁的村民罗布正在熟练地驾驶挖掘机,铲起一堆堆碎石。旁边,一群村民正在砌墙。他们要抢在春节前,把高标准农田建设工程完工。
距离2025年1月7日定日县发生6.8级地震,已经过去1年多。去年10月底,包括古荣村村民在内,定日县172个村、上万户居民全都搬进了新房,新生活已徐徐展开。
一封收回的辞职信
春节前,古荣村乡村振兴专干旦增忙着填报各种图表,这是他驻村的第七个年头。过去一年,他经常要晚上九十点才下班,比以前忙多了。灾后重建千头万绪,他想尽全力把自己这摊事儿做好。
旦增的父母、妻子都在距定日9个多小时车程的拉萨老家。2025年1月3日,他向组织递交了辞职信,准备回家照顾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和年迈的父母。当晚他回到村委会,看到不少人在准备食材,当时还有些奇怪,没想到这是村民们要为他送行。1月4日、5日,送行的流水席开了两天,全村41户人家每家都有人参加,连两小时车程外、海拔超过5200米的拉昂村,也有村民连夜翻山赶过来。那两天,他从村民手里接过70多条哈达,也回敬了70多条。那两天他笑过、哭过,为这些亲人,为自己最好的青春年华。
春节前夕,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定日县古荣村,旦增在古荣村村委会临时办公点接受记者采访。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潘圆/摄驻村这么多年,旦增叫得出村里每一个人的名字。驻村没有宿舍,白天在村委会上班,晚上就住在那里,人多时几个人挤一间房。但每天都有村民送来酥油茶或是甜茶,满满的一暖瓶,有时甚至有三四瓶。许多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送的。后来才发现村民们有着自己的默契,今天你送,明天我送,也有“撞车”的时候,一下就送来了几瓶。村民来村委会就坐下一起喝茶聊天。到了吃饭时,总有村民找他去家里吃饭。村里的孩子最愿意来村委会玩。他会带他们做作业,进城会给村民捎东西,给孩子们带糖果,就像一家人一样。旦增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2025年1月6日,旦增回到了拉萨。如果没有地震,他的人生应该已经走上另一条轨道。但人生没有如果。1月7日上午9时5分,定日县发生6.8级地震,古荣村有超过20人遇难,是此次地震受灾最严重的村庄之一。
当天上午11点多,旦增从电视里得知地震的消息。镜头扫过一处倒塌的房屋,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户人家,心瞬间就被揪住了。他立马作出了回定日的决定。妻子问:“你不是辞职了吗,怎么又要回去?”他这才想起那封辞职信,于是赶紧拨通电话,申请撤回辞职信,作为志愿者参与救援,并给上级发了一封请战书。
地震当天,旦增唯一能打通的电话就是村委会,却每次都不敢多问,生怕知道什么不好的消息。震后应急系统迅速启动救援,灾区不缺少吃的,但地震发生时好多村民只穿着单衣、有的孩子甚至没穿鞋就跑了出来。得知消息,旦增自费买了许多生活用品,还在亲属群里发起捐款,举全家之力筹集了价值21万元左右的物资,足足装了6辆卡车。卡车是亲戚们帮着找来的,知道是去灾区救援,司机们只收了很少的钱。
2025年1月8日凌晨4点多,旦增赶回了古荣村。昔日安静祥和的小山村,此时已成为一片废墟。悲伤笼罩着村子,一些老人终日低着头,躲在临时安置房里,不说话也不出门。
震后那两三个月,旦增上网查找最多的就是如何对失去亲人的人进行心理疏导。但他发现,没有任何可以套用的技巧,最好的就是陪伴。旦增与村民说得最多的是灾后重建的进展,还经常陪村民到外面转悠,有时去喂喂牛羊,有时就是漫无目的地走走。直到6月,天气越来越好了,房屋重建工作全面启动,村民聚集在草场上,许多人开始主动和别人打招呼,而不是低着头匆匆离开。旦增终于松了口气,他知道,生活终于开始重回正轨了。
如今,古荣村的居民都搬入了新居,但村委会还临时设在村里的一处活动中心,老村委会还没来得及修。旦增说,重建要先可着群众来,村委会的房子可以放到后面。他现在仍住在活动板房里,去年父母来看过他一趟,旦增母亲看到他住的地方,不禁红了眼圈。然而父母了解他的工作后,更多的是自豪。
今年春节前夕,古荣村开展了高标准农田建设工程。像挖掘机手罗布一样,不少当地人在灾后重建中“解锁”了新技能,参与到高标准农田建设中。旦增也作出了他的选择——继续留在古荣村。他告诉记者,学校教给他知识,这里的村民教给他如何做事做人,教给他责任与担当。
2025年1月7日,西藏自治区定日县发生6.8级地震。图为地震发生后,时任定日县古荣村驻村专干旦增在工作。受访者供图一面出乎意料的锦旗
今年34岁的徐超是2024年5月到古荣村任驻村书记兼工作队队长的,任期虽然只有一年时间,但却赶上了这里最艰难的时光。
定日发生地震那个月,徐超正忙着做乡村振兴考评工作,每天都在村里走家串户,村民们都叫他“徐队”。古荣村很重视教育,村里出了好几个大学生,村里的孩子经常到村委会打印学习材料。徐超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读初中的男孩,有一次在村委会打印了足足有几十页的寒假英语作业。定日发生地震前一天,徐超回县里有事。地震当天10点左右,徐超从县里赶回古荣村时,这里已成了一片废墟,那个打印作业的男孩也在地震中遇难了。
震后3天,县里就启动了重建总体方案编制工作;当年3月,县里灾后重建工作正式启动;6月,灾后重建全面开工。定日县平均海拔超过4300米,部分重建工区海拔甚至在5200米以上。高海拔地区施工期短,物资运送难,还有的地方属于生态保护区。但在政府、村民的共同努力下,他们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截至2025年10月底,定日县灾后民房重建与维修加固工作已全面完成并交付使用。
不光要重修房子,还要考虑村民的生计。灾后重建过程中,定日县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鼓励老百姓参与到本村的村容村貌建设、基础设施完善中。古荣村启动灾后重建时,徐超找到施工方,提出让村民参与到重建中去,并且跟人家谈“价钱”。他明白,村民们有事儿干、有钱赚,生活才有信心。最终,双方把工钱谈到了一天260元,男女同工同酬,这在当地已经是非常高了。
不仅如此,徐超还支持有条件的工人做技术工作,让施工方帮着“培训”。挖掘机手罗布就是这样被激发了技能。之前,罗布参加过县里组织的挖掘机培训,但拿到证后就一直没开过。这次灾后重建,他的技能派上了用场。开始时不熟练,他担心碰到人,就从简单的事做起,挖沟、平地什么都干。开了没几天,他便熟练起来,现在已经得心应手,开挖掘机也让他多了一条挣钱的途径。“如果这里的活干完了,也可以去其他地方找活儿干。”罗布说。
过去,很多村民在农闲时都是打散工。现在,村里不只有了挖掘机手,还有了木匠、泥瓦工、画师。早些时候,不少村民将牲畜养在自家院子里,现在村里专门建了一个地方,把牲畜集中饲养,实现了人畜分离。徐超说,修建这个集中饲养场所时,也实行“以工代赈”,政府出钱,村民出力。
灾后重建,让当地百姓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房子结构变了,抗震设防烈度为8度的新房代替了此前百姓自建的土木房。村庄环境变了,平整的水泥路代替了凹凸不平的土路,还安上了路灯。生活方式也变了,家家户户都接上了水龙头,冬天再也不用跑很远去打水……
记者在村民旦增旺姆的家中看到,她家有宽大的院子,院子里的水龙头是开着的,流出细小的水流。这是因为冬天天冷,水龙头一关就容易冻住,所以当地人都是把水龙头拧开一点,流水不容易冻。
和村里其他房子一样,旦增旺姆家的新房是典型的藏式民居,二层小楼,院里有阳光房,房顶上还飘着一面五星红旗。她家墙上绘着鲜艳的藏式花纹,这是专门请画师画的。与老房子不同的是,旦增旺姆的新家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她告诉记者,过去,村里的老房子都没有单独厨房,现在方便多了。
在新房里,旦增旺姆的弟弟还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虽然很小,但墙上被他贴了许多足球明星——C罗的海报和照片。“这些都是我在网上买的,我也要好好踢球,将来像C罗一样。”旦增旺姆的弟弟说。
徐超离开古荣村时,是2025年5月下旬,他正式结束了驻村工作。让徐超没想到的是,他离开古荣村时,当地村民集体给他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抗震救灾行大义,古荣村里筑深情。徐超非常感动。这面锦旗他没好意思放在办公室,而是摆在了家里显眼的地方。他说,能做一件让百姓认可的事,值了!
现在徐超隔三差五就回古荣村转转,感觉这里就像家一样。他也存了“私心”,每当有媒体采访时,他介绍最多的就是古荣村,他希望能有更多人关注这个村子,帮助这个村子,让这里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
2025年1月7日,西藏自治区定日县发生6.8级地震。图为地震发生后,时任定日县古荣村驻村工作队队长徐超在协调工作事宜。受访者供图
2025年5月下旬,徐超结束在西藏自治区定日县古荣村的驻村工作。图为村民集体送给徐超的锦旗。受访者供图一个与足球场有关的愿望
波村就在定日县县城所在的镇上,是西藏自治区发展改革委在定日县的驻村工作点。虽然距离震中较远,但一年前的那场地震也让波村的大部分房屋成了危房,需要推倒重建。
在波村采访时,3个孩子正在村委会蹭网玩手机,村委会工作人员对此习以为常。波村驻村工作队副队长胥建说,在这里村委会是大家的,孩子们平常喜欢来这蹭网、踢球。一到周末,这里更是热闹,中午会放电影,比如《哪吒之魔童闹海》,孩子们都很喜欢看。
实际上,村委会放电影是灾后重建时留下的“传统”。胥建说,灾后重建时,村里工地多,小孩子乱跑会有危险,村两委班子就想着怎么把孩子们吸引到村委会来。“如果光说写作业,孩子们估计不愿意来,要说放电影,那他们就愿意过来了。”
2025年5月胥建刚来波村工作时,村民们都还住在临时的安置房里,很多都是一家几口挤在一个房间里。看到这些,他就想以后重建房子,一定要给村民们建大些,让他们住得方便。
灾后重建工作启动后,胥建和村两委班子成员每天都紧紧盯着工程质量。有几户工程强度不达标,他们就找施工队协商,通过回填的方式,把建筑强度加起来。施工阶段,有些房子密集的地方,村民们因为院子的边界产生了纠纷,胥建和村委会同事就挨家挨户做工作,确保让每位老百姓都满意。重建工作开始前,他们还特地走访村民,了解他们的需求,商定装修方案,做到“一户一账”。
“村里水井水质不达标,没通水。我们就和当地的水利局联系,相关部门投了96万元,重新打了水井。村里电压不稳,我们就联系电力公司,更换电力设备。”胥建提到,围绕整个定日县的教育卫生、文体旅游基础设施建设,工作队向西藏自治区发展改革委争取到了5亿多元的资金,“目前有2个多亿已经落实,还有3个多亿在走程序”。
从全面启动重建到现在过去了半年多,波村的村民已经在新房度过了2026年元旦和藏历新年,新房的抗震设防烈度达到了8度。来村委会玩的那3个少年说,新家很暖和,过去冬天在家要穿皮夹克,现在可以穿衬衫。记者在村里看到,有的村民的门口堆着牛粪,用来烧炉子取暖;有的屋顶上挂着肉,生活正在一步步回到曾经的模样。但重建工作还要继续。胥建介绍,村里道路维修、排水设施建设等都已列入计划。他指着村委会外的一条土路说:“今年这里要建水泥路,村里还要安40个路灯。”
足球,是藏区孩子尤其偏爱的运动。波村的孩子也爱踢球,但现在只能在村旁空地和村委会里踢,新的一年,他们的心愿就是村里能建个球场。好消息是,这个愿望今年可能就要实现。
胥建站在村委会门前,指着村后面的山坡说,村里准备在那建一个文化广场,孩子们可以在里面踢球、做游戏,老百姓也有活动的地方,比如跳锅庄舞(藏族的一种民间舞蹈)。现下,波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索朗旺堆已经盘算着,文化广场修好后,让大学生给小孩子上课,多组织点文化活动。
当被问到对这个村子的什么印象深刻时,胥建的回答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村民的淳朴感恩。去年国庆时,胥建看到有小学生跑到国旗旁,和国旗合影,他问为什么要和国旗合照,孩子们害羞地笑着跑开了。“老百姓的需求比较单一,只要能让他生活过得好,能为他办实事,他就真的跟你交朋友。”胥建说。
和许多驻村干部一样,胥建今年过年也没有回家,这是他在波村的第一个新年。在定日这座刚刚经历伤痛1年多的小城,这群驻村干部的守护,就是为了村民们有更好的新年。
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定日县波村,村里的藏式民居,房顶上一面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贾骥业/摄记者手记:最美好的青春留在这里
潘 圆
在西藏采访的每一天,我都被一种情绪激动着,有时不知不觉眼泪就流下来。其实他们的表述都很平凡,甚至不太流畅,但却让我感受到岩浆深处的那种热情。
当辞职信发出又收回,当高原深处的坚守成为一种生活常态,当村委会每天早上都会有一瓶不知哪家送来的酥油茶,当定日县波村足球少年的期盼真正被驻村干部记在心里,当孩子们悄悄和国旗合影,当村民们送上哈达与锦旗……那种双向奔赴、水乳交融就是最好的爱的告白。
在定日灾后重建中,干部们说得最多的是灾区群众的质朴与感恩,他们在重建中的互助与顽强,这些是支撑他们在高寒缺氧环境下世代生存发展的坚韧基石,也饱含着他们对国家、对干部的信任与期许。
采访期间,我接触到不少驻村青年干部,也有不少援藏干部,哪怕条件多么艰苦,他们也没有后退半步。离别时更是诸多的不舍与牵挂。一位干部援藏期满马上就要回去了,每次我问起他,他言语中都是满满的不舍。他的儿子在读高中,他说,如果孩子升了大学,有机会他还想再来这里。
在这座世界海拔最高的高原上,有高寒缺氧,但也有最澄澈的天空、最动人的时光。最美好的青春留在这片热土,一生在这里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儿,值了!
春节前夕,西藏自治区定日县长所乡古荣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村里的一户村民家中采访拍摄。西藏自治区地震局供图春节前夕,西藏自治区定日县长所乡古荣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古荣村高标准农田建设施工现场采访拍摄。西藏自治区地震局供图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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