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在法国一个声音治疗主题的即兴创作项目中,笔者用中国的笙与来自世界各地的歌唱家即兴合作。一位女歌手在合作后激动地说:“笙的声音让我泪流满面,它太美了,在中国一定有很多人学吧?”当得知笙是一种在中国已有约三千年历史的古老簧管乐器,现在却依然比较冷门,甚至很多人连它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时,她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而笔者也陷入了沉思……
从“三千年礼乐文明的活化石”,到“世界自由簧乐器的鼻祖”,再到“民族管弦乐团的黏合剂”——笙身上贴满了耀眼而独特的标签。然而,这样一件承载厚重历史、影响深远的乐器,在大众视野中却始终模糊不清,甚至鲜为人知。在冷门的表象之下,笙其实蕴藏着不为人知的“热”价值。
独奏艺术的现代转型
自1956年民族管乐器艺术家胡天泉在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以一曲《凤凰展翅》夺魁,笙便正式登上了独奏艺术的舞台。随后的几十年间,演奏家们从传统音乐中汲取养分,创作了《晋调》《微山湖船歌》《送茶》《飞鹤惊泉》《冬猎》等一批经典独奏曲,构成了丰富的传统笙艺术曲库。
乐器的形制也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从明清流传下来的13、17簧笙,改良为21至26簧不等的传统笙,音域、音量、音色显著提升。1974年孙汝桂、王慧中研制的36簧方笙,以及1984年牟善平、翁镇发、徐超铭研制的37簧圆笙,成为沿用至今的代表性成熟改良笙形制。
伴随着乐器性能的突破,笙自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受到职业作曲家的青睐。陈铭志的《远草赋》(1988)是第一首笙复调作品;赵晓生的《唤凤》(1989)首次将十二音作曲技术引入笙曲。郭文景、秦文琛、贾国平、陈晓勇、温德青等作曲家及文子洋、孔志轩、李玥锦等新生代作曲家,创作了许多笙独奏、协奏与室内乐作品,使其活跃于当代音乐舞台。
作品的传播离不开演奏家的推动。笙演奏家吴巍将37簧笙带到世界舞台,吸引了众多国际一线作曲家创作了十余部协奏曲与数百部室内乐,实现了笙与爵士、古典、电子等领域的深度跨界。笙演奏家吴彤,凭借与马友友丝绸之路乐团的合作,两度获得格莱美奖,并频繁携笙登上主流媒体,极大地推动了笙的公众认知。各类笙艺术节、比赛与展演活动,也持续推动着笙演奏艺术的前进。
合奏中的“粘合剂”
在民族乐团发展初期,笙因其能演奏和声、呼吸时亦可发音且音准稳定,被确立为独立声部。如今,由半音齐全的高、中、次中、低音笙组成的完整笙组,承担着乐团的和声基础,被誉为“粘合剂”与“调音器”。
笙是乐器改革成效显著的代表。36簧键笙与37簧传统改良笙这两大主流高音笙形制,均已做到半音齐全、转调方便。中低音笙也历经迭代,发展出音量充沛、反应灵敏的成熟形制。性能的全面提升,使笙能够从容支撑起当代乐团复杂多变的和声进行。
西晋潘岳于《笙赋》中写道:“惟簧也,能研群声之清;惟笙也,能总众清之林。”此句点明了笙的融合之道。其清澈温润的音色可调和唢呐、竹笛等个性乐器;作为最早的“自由簧”乐器,其呼吸皆可发声,为乐团提供独特而持续的长音;其多音并发的特性,能从容支撑丰富的现代和声织体。而中低音笙的存在,更进一步纵向弥合了不同声部间的音色缝隙,增强了乐团中低声部的整体融合感。
可以说,乐器改革的成功与笙自身不可替代的声学特质,让作曲家能毫无顾虑地将最核心的和声语言交给笙组。在民族管弦乐交响化进程中,笙已从一个重要声部,演进为决定乐团整体音响融合度与立体感的基石。
值得注意的是,笙单音音量虽不突出,却擅长营造清冷、纯洁、孤寂的意境。因此,在慢速安静的乐段中,它常被委以旋律独奏的重任。例如,在王建民的《大歌》引子中,三段由高音笙奏出的、互为远关系调的单音旋律,从独奏逐渐叠至三重奏,通过调性的并置与交融,巧妙地营造出远近错落、浓淡有致的音响景深。
因常负责在演出前给出标准音供全团校音,笙常被误认为音准绝对稳定。实则其簧片音准易受多种因素影响:吹奏后积水会导致音高偏低;气温变化使点簧的朱砂热胀冷缩;铜绿涂层在干燥环境中的重量变化也会产生细微干扰。笙演奏者台下需持续调试簧片状态,印证了“三分吹、七分修”的养护哲学。
许多人认为笙变换和声很轻松。实则面对复杂多变的乐队织体,演奏者必须瞬间完成和弦的精准转换与衔接,这对视奏能力、反应速度和把位熟练度都是极大考验。确保每个和弦清晰奏响,离不开长期专注的练习和丰富的合奏经验。
释放笙的完整表现力
笙在发展中面临一个独特的结构性难题:它是民族乐器中唯一未实现形制统一的乐器。独奏传统曲目多用各式传统笙,乐团合奏则普遍使用键笙,即便同属传统笙,其音位排列与指法体系也各不相同。这种“百花齐放”虽体现了流派多样性,但也显著增加了沟通成本,制约了进一步发展,影响了学术对话的深度与创作推广的便利。
然而,从表现力来看,和声远非笙的全部。作为一种由气、舌、指共同驱动的乐器,其技巧体系蕴含着丰富的音色可能,但在当今民族管弦乐作品中却较少被挖掘,笙声部多扮演“和弦绿叶”的角色,特色技巧鲜有运用,艺术表现力无从施展。
事实上,笙的特色技巧充满魅力。气舌技巧方面,如“呼舌”能产生如繁星闪烁般的独特音色;“花舌”技巧有“细、粗、爆”之分,且均能呼、吸持续演奏(“吸花舌”为笙所独有);还有运用下巴发力的山东“三大气”,呈现出独特的韧性音色。抹滑音、打指、历音等手指技巧也极具个性。这些技巧在当代创作中同样能大放异彩,例如,文子洋的《龢歌》(2021)将汉族笙技法应用于芦笙;陈晓勇的《独白》(2003)结尾,则通过持续的抹音乐段构筑出空间音响。作曲家若能在谱面上对这些技法加以明确运用,便能更精准地实现预期音响,极大地拓展笙在作品中的表现维度。
笙的当代价值,正待被进一步发掘。这件不可或缺的“国乐神器”,其潜能释放,关键在于作曲家与演奏家的共同驱动:前者需为其谱写更多可能,后者需为之打破既有边界。如此,这株千年“清林”,方能在新时代的土壤中,生发出更加恢宏壮丽的和鸣。
华逸飞/文
来源:北京号
作者: 音乐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