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杰
清代 孙温《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旅顺博物馆藏
《红楼梦》第五十三、五十四两回,可谓详尽展示了宁荣二府从除夕前到元宵节的岁时礼仪习俗,为后世保留下当时贵族大家庭如何欢度春节的极其丰富、形象的资料。戚序有正本回前总批称之极“博大”“富丽”,“是一篇绝大典制文字”。作者在这两回叙述角度的选择和氛围的渲染上,作了精心的处理。
首先是将贾府宗祠内的匾对陈设、祭祀时的繁文缛节,在薛宝琴这个初进宁国府的女孩儿眼中一一呈现。多数研究者认为,这是作者写贾府概貌的“书中定法”。如第三回,便是借初进贾府的林黛玉一路目睹耳闻,细致介绍了宁荣二府特别是荣国府的格局布置,第一次生动刻画了贾母、三春姐妹、凤姐和宝玉等重要人物的神貌风采。
当然,在这个“旁观者”的选用上,学界从来便有不同声音。比如,清代“桐花凤阁主人”陈其泰虽然也认为“贾府规模,必从宝琴眼中看出,亦是文字化板为活之法”,但“何以必用宝琴,殊无理”,“薛家是外姻,宝钗已无入祠与祭之理。宝琴更隔一层,万万不应随同贾氏子姓至宗祠,此段总属败笔”。他进一步提出这个“旁观者”的身份“何不作贾蓉续娶之妻……则长孙妇入祠,郑重其事,颇为入情”的修改建议。“太平闲人”张新之更是认为“书中荒唐,无过此处”,“夫祭宗祠何事也,而姻戚之女同往观必无是理”。
笔者认为,此处曹公选定宝琴为林黛玉之后的又一个重要“旁观者”,既合乎其善借“初到者”视线叙事的惯用技法,也符合宝琴自幼随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设——而这两件,“贾蓉续娶之妻”都不如宝琴合适。其实还有一点,第四十九回提到,宝琴一来,老太太就爱得不行,“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以此名分,跻身贾氏子弟之列,得以“细细留神打量这宗祠”,有何不可?陈、张之见,未免胶柱鼓瑟了。
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从空间音响着手,由宁府祠堂祭祖的“静”,再到荣府各处过年的“闹”,在鲜明对比中生动体现了贵族家庭过年的双重氛围——
……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隙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珮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
书中曾几次写到贾府日常用餐时的“静”,如第三回“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第六回“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但众人随贾母跪拜一幕的这个“静”,却非以上寻常之“静”堪比,断不能用第五十回凤姐口中“鸦没雀静”一类的俏皮话儿来形容了。那是封建帝国时代真正贵族人家才有的“绝大典制”、大场面,其庄严肃穆,使人如见如闻。王伯沆披阅到此拍案叫绝:“真是思入风云”;蔡义江称其场面壮观,“看上一眼,便令人目眩神摇”,真不减王右丞《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中“万国衣冠拜冕旒”句。能与之颉颃的,也只有元妃省亲时的“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
祭祖后,贾母回到荣国府,受礼分发压岁钱,随后摆上“合欢宴”。宴席上“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上下人等,皆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但这还只是“闹”的预热,因贾母这晚要早些歇息,次日即初一五鼓还要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要再至宁府祭祖……真正的欢闹在元宵之夜——
此时正唱《西楼·楼会》这出将终,于叔夜因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的贾母等都笑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的巧。”便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小簸箩,听见一个“赏”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钱堆内,每人便撮了一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着,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贾母大悦。
从五十三回“满戏台的钱响”,再到五十四回的女先儿说书、击鼓传梅说笑话、燃放各处进贡的极精巧的烟花爆竹——“许多的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荣国府过年的热闹终于达到高潮。
“状阀阅则极其丰整也,而式微已盈睫矣”,这是戚蓼生对曹雪芹写《石头记》“一声两歌、一手二牍”绝妙文笔的赞叹。除夕祭祖的肃静,元宵夜宴的喧闹,封建大家族贾府“富而好礼”的丰整之下,读者应该也能感受到作者隐而不显、含而不露的反讽艺术手法,与《儒林外史》《平山冷燕》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