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铭
“凛凛岁云暮。”(《古诗十九首》)当时序的流光穿越深冬,习惯于公元纪年的中国人,便不约而同地调换了时间的韵律,恍如无声的钟摆,悄然回拨。先辈们习用千年的农历,此时又真真切切地回到我们的日常生活。相伴而来的,是越来越浓郁的节日氛围,以及春节将至时人们千头万绪、各不相同的复杂情愫。作为华夏儿女,无论身处何方,无论境遇怎样,这个特别的节日总会牵动我们的心魂。
“过了腊八就是年”。在日常语境中,春节既是指正月初一,又等同于“过年”,从旧年的“小年”“除夕”,一直到新年的“元宵”,“年”才算过完了。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众节日,它的生命力,早已渗透进社会的每一层肌理。它萌芽于上古时代一年一度祭祀祖先与各种神灵的“蜡祭”仪式。终年劳碌的民众,在蜡祭之日“为酒为醴,烝畀祖妣”(《诗经·丰年》)、“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诗经·七月》),欢乐喜庆的氛围,令“一国之人皆若狂”(《礼记》)。及至汉代,武帝深感夏、商、周、秦历法屡变之弊,命作“太初历”,以夏历正月为岁首,并将二十四节气纳入其中。此后代代相承,春节及诸多节日的时间从此固定下来,相关习俗逐渐形成并传承后世。爆竹辟邪、门神镇宅、祭祀灶神、合家团聚、酣饮终宵、长幼拜贺……这些见于梁代宗懔《荆楚岁时记》中的古老习俗,今天依然被我们所遵循;春节临近,繁华街市“结彩棚铺陈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之类,间列舞场歌馆,车马交驰”(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不论贫富,俱竞市什物以庆嘉节,光饰门户,涂润妇女,衣服钗环之属更造一新”(宋·周密《武林旧事》)……这些宋代市井的热闹景象,今天依然为我们所习见;甚至,古代朝堂上的“元旦朝会”,“诸国使人入贺殿庭”,“百官皆冠冕朝服”(同上),亦能从国家层面的“春节团拜会”中,窥见那千年不辍的礼俗传统。
春节习俗与蕴含其中的满满情思,不仅鲜活地存留在我们的生活里,也存留在一代又一代诗人的深情书写中。“初岁元祚,吉日惟良。乃为嘉会,宴此高堂。衣裳鲜洁,黼黻玄黄。珍膳杂沓,充溢圆方。”(魏·曹植《元会》),曹植的元日诗,以华美的辞藻,铺叙皇家新年宴会的富丽堂皇,传达“愿保兹善,千载为常”(同上)的美好心愿。“欢多情未极,赏至莫停杯。酒中挑喜子,粽里觅杨梅。帘开风入帐,烛尽炭成灰。勿疑鬓钗重,为待晓光来。”(南朝·徐君蒨《共内人夜坐守岁》)徐君蒨的守岁诗,以家人共坐、达旦不寐的朴实细节,道尽辞旧迎新的郑重与期待。张说“舞衣连臂拂,醉坐合欢歌”“夜风吹醉舞,庭户对酣歌”(唐·张说《岳州守岁》)的场景描写,折射出唐人守岁的狂欢气质。韦应物“忽惊年复新,独恨人成故”(唐·韦应物《除日》)的慨叹,宋祁“历尾无余日,更筹促曙躔”(宋·宋祁《除夕》)的警醒,勾勒出人们面对时光流逝的怅然心绪:集体庆典的循环往复,亦是个体生命的线性逝去。苏轼《守岁》诗尤为深刻:“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以“赴壑蛇”比喻一去不返的旧岁,既形象生动又令人惊骇——时间如蛇入深壑,无可挽回。但紧接着又以“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的日常图景,将个体生命的时间焦虑升华为生命流转的深邃哲思,生生不息的童真童趣,瞬间消解了袭上心头的沉重与悲凉,激发出“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的豪迈与昂扬。当然还有王安石的《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首脍炙人口的诗作,以最通俗的意象,道破了文明新陈代谢的玄机:旧符虽会褪色,但新桃已经悬户。线性时间的不可逆转,由此转化为循环时间里不断涌现的“曈曈日”,永远充满希望,永远值得期待。这或许正是这一传统佳节亘古弥新的精神内核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