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亚布力中国企业家论坛

印度先后与欧盟达成自贸协定，和美国达成相对优惠的贸易安排，全球众多智库专家与媒体人士因此表示，印度正加速向新的“世界工厂”跃进，并对中国“世界工厂”的地位构成严重挑战。上篇文章我们介绍了印度的对外贸易与自贸协定（点击查看），今天，我们看看印度制造以及印度“世界工厂”的梦想，印度离“World Factory”究竟还有多远。

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提起印度，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咖哩、大象、恒河火葬、席地而坐徒手进食、瑜伽等等，事实上，印度与中国一样，也是Socialism国家（目前印度的宪法也没有更改这一定性），印度也制定过十几个五年计划（后期文章将具体介绍）。

1980年代，印度开始实行经济自由化。1991年，印度政府启动全面改革议程，国际媒体称之为“LPG改革”，包括自由化（Liberalisation）、私有化（Privatisation）和全球化（Globalisation）改革（简称LPG改革）。此后，印度经济快速发展，成为全球耀眼的明星国家。

基于印度庞大的人口、工业能力以及市场规模，印度的政客很早就有将印度打造为世界工厂的想法。上世纪90年代，印度就提出把IT产业和生物科技作为国家项目。

本世纪初，知识经济火爆的时候，时任印度总理瓦杰帕伊在2000年提出印度要成为“知识大国”的主张，并希望将印度打造为世界纳米研发中心。

2006年11月初，时任印度总理曼默汉•辛格提出，将不遗余力地推动制造业发展，努力将印度发展成为另一个“世界工厂”。

此后，印度政府持续推动制造业发展，但收效都不大。

2014年9月25日，在当选印度总理4个多月后，莫迪提出“印度制造”计划（Make In India，简称MII）（莫迪2019年连任印度总理后，提出“印度制造2.0”计划）。

事实上，从时间上看，“印度制造”提出的时间比《中国制造2025》提出的时间还要早，《中国制造2025》于2015年5月8日由国务院公布，5月19日正式印发，比“印度制造”提出的时间晚了七个半月。

当然，《中国制造2025》提出的时间虽然晚了几个月，但成果比“印度制造”的成果更为显著。

“印度制造”的目的是吸引外国企业到印度投资设厂，同时通过建立先进基础设施，来强化印度国内公司生产力及产品品质，增加国内就业机会，带动国内GDP增长以及增加税收。其长远愿景是逐步将印度发展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

印度政府还专门为“印度制造”设计了不同的标识，其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是一个由齿轮组成的狮子轮廓。如下图所示：

不过，这一Logo公布后不久，“一分钟新闻网”(News Minute)报道称，“印度制造”的Logo涉嫌抄袭瑞士苏黎世市市区银行的广告图案，包括中国媒体在内的其他一些国家媒体对此进行了转载报道。时任印度产业政策及促进部(DIPP)秘书长坎特(Amitabh Kant)为此专门在社交媒体上“辟谣”称，“印度制造”的Logo是“充满活力、精悍的”雄狮图案，没有任何一个与瑞士或其他国家“无聊、毫无生气的”狮子图案相似。坎特声称，齿轮样的图是印度国旗的核心部分，“齿轮寓意着和平发展与活力”。坎特表示，自远古时期，狮子就是印度的官方标志，代表着印度所推崇的价值品质，即勇气、坚韧和智慧。

抛开这个Logo抄袭门的插曲，“印度制造”本身包含众多子计划和项目。

从行业看，“印度制造”聚焦25个重点行业(印度制造2.0涵盖27个行业)，“印度制造”网站还提供了有关这些行业及相关政府计划的所有详细信息，包括外国直接投资政策、知识产权等。

为保持“印度制造”的顺利实施，印度政府还就此公布了四项主要政策：

一是，外商来印度投资的申办程序网络化、便捷化及透明化。印度政府提供的具体措施包括：

1. 提供线上申请环境许可证照服务（外国投资人在印度建立及经营商务，须遵守相关环保法律，并申请环境开发许可证及牌照）；

2. 提供线上申请企业公司所得税返还服务；

3. 工业许可证的有效期限延长至3年；

4. 商业登记注册由纸质改为电子版本；

5. 政府机构执行检查须事先获得相关部门领导同意。

二是，降低外商到印度国内投资的限制门槛，降低外资持股比例限制。除太空（74％）、国防制造（放宽至49％）、保险（放宽至49％）以及大众传媒（26％）以外，允许其他产业（诸如开放过去禁止外资投资的茶叶种植业、铁路业）相关企业公司的外资持股比例可以达到100%。

三是，通过立法强化保护各类知识产权，如专利、设计、商标、版权、农作物改良品种、半导体集成电路布图设计等，改善国内基础研发设施、引入先进技术，以刺激国内创新活力，并提高技术水平。

四是，强化重点行业产业的生产能力，以提升印度国内产能及就业率、促进经济成长及全球竞争力，并同时设法维持生态环境永续性。相关办法延续2011年印度国家生产政策（National Manufacturing Policy），并从法制规范、国内基础设施建设、技术发展、金融等方面进行改革。具体措施包括：

1. 印度中央及地方政府公部门与私人企业公司进行合作，在印度多个重点省份建立规模达50平方公里的国家投资制造特区（National Investment and Manufacturing Zones，NIMZ），由专门机构管理并配置先进生产设施；

2. 降低企业进驻该特区的门槛，并为企业提供便捷及一对一窗口式许可申请服务；

3. 为入驻中小企业提供技术采购补贴；

4. 为入驻企业提供工业培训及技能发展计划；

5. 强化劳动法弹性，并为经营不善的公司提供便捷的退场机制；

6. 放宽对中小型企业的环境保护法规限制，并给予税收优惠；

7. 鼓励各重点省份的政府部门从事基础设施建设；

8. 减轻相关程序法规限制及负担，鼓励企业发展绿色生产；

9. 支持劳动密集型产业、生产资料生产，以及具有显著战略意义、或印度仍享有竞争优势的产业以及中小型企业的发展；

10.各省建立公部门土地银行，以提供外国企业在印度取得工商业用地的申请管道。

同时，印度政府启动创建5条产业走廊的计划，这些走廊遍布印度各地，旨在以规划的方式促进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这5条走廊分别是：

1. 德里-孟买工业走廊（DMIC）

2. 阿姆利则-加尔各答工业走廊（AKIC）

3. 班加罗尔-孟买经济走廊（BMEC）

4. 金奈-班加罗尔工业走廊 (CBIC)

5. 维沙卡帕特南-钦奈工业走廊（VCIC）

根据“印度制造”网站，印度制造的目标概括起来包括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制造业年增长率提高至12-14%；二是到 2022 年，制造业新增 1 亿个就业岗位；三是到2022年，制造业占GDP的比重提高到25%；四是为城市贫困人口和农村移民培养必要的技能，以促进包容性增长；五是国内制造业增加值和技术深度提升；六是实现环境可持续增长；七是提升印度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

为达成这些目标，印度政府推出了“生产相关的激励计划”(PLI)，该政策最初主要针对的是制药和医疗器械制造、移动产品制造和电子元件三个行业，后来扩展到了化学电池、半导体等多个部门，每个部门因此获得了十分明确的财政资金支持。此外，印度还推出了多个配套计划，如“印度技能发展计划”，这项计划旨在每年为印度各行各业的1000万人提供技能培训；“印度创业计划”，该计划背后的主要理念是构建一个促进创业公司发展、推动可持续经济增长并创造大规模就业机会的生态系统；“数字印度”计划，该计划旨在将印度转型为知识型和数字化赋能的经济体；“人民财富计划”，该计划旨在实现普惠金融，确保民众能够以可负担的方式获得金融服务，包括银行储蓄和存款账户、汇款、信贷、保险和养老金；“智慧城市”，这项计划旨在改造和振兴印度城市，其目标是通过若干子计划在印度打造100座智慧城市等等。

不过，根据印度政府后来公布的数据，以上部分目标出现推迟。

2019年，莫迪第二次就任总理后，提出了“印度制造2.0”计划，重点发展高级化学电池、机电产品、汽车、制药、电信网络、纺织产品和技术、食品制造、太阳能技术、白色家电及特种钢等十大制造业。

无论是否愿意承认，“印度制造”取得了多项里程碑式的成就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从经济总量看，“印度制造”无可争议地促进了印度经济的快速发展。2014年，印度在全球的GDP总量排名中还居于第10位，到2025年，印度就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四大经济体，仅次于美国、中国和德国。11年间，印度的GDP总量先后超过俄罗斯、意大利、法国和英国。而且，印度正在迅速缩小与前三位的差距。有机构预测，到2027年，印度将超越德国，稳居世界第三大经济体之列。

从外国直接投资（FDI）看，根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的数据，2014年至2024年间，印度吸引了创纪录的6674.1亿美元外国直接投资。而根据印度媒体的报道，“印度制造”吸引的投资达1.76万亿卢比，累计产值达16.5万亿卢比。仅仅在2024-25财年，印度外商直接投资流入就达到810.4亿美元，较2023-24财年的712.8亿美元增长了14%。其中，服务业的外商投资增长了40.77%，制造业则实现了18%的增长，从2023-24财年的161.2亿美元增至2024-25财年的190.4亿美元。根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于2025年6月19日发布的《世界投资报告》，印度稳居南亚地区最具吸引力的投资目的地。

从制造业发展情况看，2024年，印度制造业总产值已达到4900亿美元，位居全球第五位。尤其是电子行业发展迅猛，2017年，印度电子行业的产值还仅有480亿美元，到2023年就实现了翻倍，达到1010亿美元。在电子产品出口方面，2014年以来，印度电子产品出口额增长了8倍，从3800亿卢比增至3.27万亿卢比。其中，手机出口额暴涨132倍，从150亿卢比增长至2万多亿卢比。印度已成为全球第二大手机生产国，而且已成为美国最大的智能手机出口国。如今，印度销售的手机几乎全部产自印度本地。在玩具生产方面，印度目前每年生产4亿件玩具，已出口到153个国家，印度制造的玩具在国际市场上的份额不断提升，同时，印度本国的玩具进口则下降了52%。

另外一个显著标志是印度交通基础设施的改善，尤其是铁路运输的改善。提起印度铁路，中国人的印象可能大多还停留在印度火车车顶上车箱外面全挂满了人，速度比马车还慢，其实这场景在印度已成为历史。在“印度制造”计划下，印度铁路公司打造了万德巴拉特快车（Vande Bharat Express），这是一种半高速列车，最高时速可达180公里每小时。据印度媒体报道，Vande Bharat Express目前已有160多列投入运行，印度的目标是到2030年拥有近800列这样的列车组。同时，印度政府计划用新一代的VB Chair Class和VB卧铺列车取代大多数特快列车。当然，印度的Vande Bharat Express还远远不及中国的高铁，但我们不能否认在“印度制造”加持下印度铁路运输的进步。

从营商便利度改善情况看，为配合“印度制造”的实施，印度积极改善营商环境、简化规则以及通过政策改革为投资者树立信心，这使得印度在世界银行营商便利度排名中取得了巨大进步，以2014 年为例，当年印度在世界银行营商便利度排名中还居第142 位，到2020年就跃升至第 63位。在全球竞争力排名中，2014年，印度的排名还位居第71位，到2025年，就跃升至41位。

在就业方面，虽然印度近十几年人口不断增长，每年新增劳动力数量巨大，但印度的失业率却一直在下降。2014年，印度的失业率还高达7.67%，到2024年，印度的失业率就已降到4.2%。2025年，印度的失业率略有回升，据12月的数据，当月统计的印度失业率为4.8%。

此外，印度的风电、太阳能等新能源方面也取得了显著成果，目前印度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已位居世界第五。

总体看，“印度制造”推动了印度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尤其是新冠肺炎疫情之后，随着全球产业链转移的加快，印度成为承接中国制造能力的重要区域。

从人口、市场规模、全球阵营化发展趋势、外资争相到印度布局等情况看，印度确实离“世界工厂”的目标越来越近，但不可否认，印度要想真正取代中国还有较长的路要走，并面临众多的挑战。

首先是基础设施短板。尽管印度的基础设施自2014年以来有较大改善，但其总体基础设施建设落后于发达国家，影响了货物的顺利流通。目前，印度的物流成本约占GDP 的 13%，而德国或美国等发达经济体的这一比例为 8%-10%。不过，印度已提出到2030年将物流成本占GDP的比重降至7.5%。

其次能源资源短板。印度是世界第三大能源消费国，该国能源进口依赖度接近40%。数十年来，印度国内石油产量一直滞后，随着工业增长和交通运输需求飙升，印度石油需求正急剧上升，但印度高达90%的原油依赖进口。虽然印度启动了“国家深海勘探任务”，但至少在2047年印度独立100周年之际，印度改变不了原油严重依赖进口的现实。此外，印度的核心资源保障不足，稀土等关键矿产依赖进口，国内加工能力薄弱，制约新能源、高端制造等产业发展。电力方面，印度的电力供应目前也不稳定，具价格较贵。

再次是劳动者技能。印度虽然具有人口优势，但劳动力文盲率高、职业培训不足，高技能工人占比低，难以匹配中高端制造需求，尤其是在电子和生物技术等需要专业技能的高科技领域，印度面临技术工人和工程师短缺的问题。此外，印度种姓观念也导致一线工人短缺。

第四是供应链与产业生态薄弱，印度电子、汽车等产业关键零部件依赖进口，本土化率不足 40%，供应链响应慢、成本高。此外，产业链协同不足，缺乏灵活高效的中小企业配套体系，难以形成中国深圳式的产业集群优势。

第五是政策与营商环境短板。尽管印度在改善营商环境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但监管和官僚障碍依然存在，官员贪腐也比较严重，政策摇摆，税收、监管规则等频繁调整，同时官员也存在较严重的选择性执法情况，包括中国企业在内的外资企业都受到过巨额罚单，被中国部分媒体称为“跨国企业的坟场”。

总体看，印度成为世界工厂的核心矛盾是结构性改革滞后于产业雄心，制度僵化、基建短板、生态薄弱、人才不足等问题相互交织，短期内难以根本扭转。但，也不能否认印度的长足进步。若干年后，印度究竟能不能取代中国成为新的“世界工厂”，还有待观察。不过，我们认为，印度要想成为新的“世界工厂”，不仅取决于印度，更取决于中国。如果中国实行真正的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改革，将各项改革措施落地而不是文件空转，充分激发市场活力，不折腾，印度想取代中国“世界工厂”的地位，至少到2047年在印度独立100周年前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中国发展停滞，那结果另当别论。

排版｜林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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