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岭
清人孙温绘《红楼梦》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开头的一段,值得一说。宝玉生日当晚,众人在怡红院行酒令抽花名签子,宝钗头一个抽,抽出来的花名签子上画着一枝牡丹,题“艳冠群芳”四字,下面镌了一句唐诗“任是无情也动人”,又注“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或新曲一支为贺”,她便让芳官儿唱一曲。芳官儿先唱的《山花子》,是《牧羊记·庆寿》的第一支曲,可众人阻止:“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儿只得改唱《赏花时》。
《赏花时》是汤显祖《邯郸记·度世》中的唱词,系何仙姑在蓬莱仙境扫花见吕洞宾时所唱。庚辰本全词为:“翠凤毛翎帚叉,闲为仙人扫落花。您看那一风起玉尘砂,猛可的那一层云霞,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看那一风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唱恨碧桃花。”
这一系列安排看似不经意,仔细一读,其实藏着作者的心思。众人行的酒令为“占花名”,占花名是“酒筹令”的一种,所谓“筹”,指签子。酒筹令的起源很早,从先秦一些文献中便能觅得其痕迹,至唐代,酒筹令十分盛行,白居易、刘禹锡、元稹的诗作都曾提到“酒令”“酒筹”,例如白居易有“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刘禹锡有“罚筹长竖纛,觥盏样如舠”,元稹有“尘土抛书卷,枪筹弄酒权”“何如有态一曲终,牙筹记令红螺碗”。至于签子的种类,不胜枚举,占花名用的是“诗筹”,每支签子上都刻着一句诗。
有人看《红楼梦》是看门道,有人看《红楼梦》是看热闹;普通人可以看,学问家也可以看。不妨想一想,为什么让宝钗头一个抽花名签子?为什么写宝钗的笔墨最多?如此安排是否有强调这支花名签子重要性的意思呢?
既然是宝玉过生日,花名签子也好,《赏花时》也罢,自然都跟宝玉有关;用今天的话说,宝玉时时刻刻站“C”位。结果芳官儿按节而歌之时,众人都在听曲,只有宝玉拿着宝钗抽出来的花名签子,翻来覆去念着“任是无情也动人”,继而看着芳官儿不语。这个表现有些奇怪,他究竟是怎么想的?答案就藏在花名签子和《赏花时》中。
“庚辰本”“己卯本”和“戚蓼生序本”的第十九回,都有脂砚斋的双行夹批,批语很长,最后几句是:
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评自在评痴之上,亦属囫囵不解,妙甚!
批语提到一件事,《红楼梦》的最后一回写的是“警幻情榜”。太虚幻境里十二钗判词“正册”“副册”“又副册”上列名的所有女子以及宝玉,都回到太虚幻境,警幻仙姑发了个《情榜》,榜上有各人的评语,很短,两三字而已,例如宝玉的评语是“情不情”,黛玉的评语是“情情”。从上述评语可知,无论是三个字还是两个字,均为动宾结构。具体来说,宝玉的“情不情”属于“泛情”,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都会产生感情。虽然他将黛玉引为唯一的知己,但免不了“一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哪怕对着美人的画,他也能发半天的呆。这就叫“情不情”。黛玉的“情情”属于“专情”,只用情于心心相印之人。评语虽短,却贴切而传神。
那宝玉为何要翻来覆去念着“任是无情也动人”?从字面上看,“任是无情也动人”是说牡丹花本为无情之物,但它摇曳多姿的模样特别动人。此乃以花喻人,只有宝钗才当得起牡丹花;宝钗也的的确确“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端庄、贤淑,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而宝玉对“无情”的宝钗,屡屡动情,例如第二十八回“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此刻忽见宝玉笑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那香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
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傍边看着雪白的臂膊,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若长在林姑娘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我没福。”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
这段文字,是宝玉“情不情”的一个生动的注脚。
宝钗极少表露自己的感情,哪怕偶尔为之,很快就收住了。第三十四回,宝玉挨了贾政的暴打,宝钗前来探视,说出几句动情的话:
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太急了,不觉红了脸,低下头来。
没说的半句是什么?“心里也疼”对不对?但话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过了,赶忙收住。这一放一收,有感情,也有分寸。
“任是无情也动人”,令宝玉若有所感的或许是“无情”二字,作者应在此处就埋下伏笔——《情榜》上,给宝钗的评语是不是“无情”?“无情”亦属动宾结构,符合《情榜》的评语结构。可惜原著八十回之后的部分“迷失无稿”了,在未见到原著的情况下,只能做一种推想。
除了宝钗抽出的花名签子,芳官儿唱的《赏花时》也与宝玉有关,尤其是最后一句“错教人唱恨碧桃花”。“碧桃”最早的出处为唐代欧阳询等人编纂的《艺文类聚》引《尹喜内传》:“老子西游,省太真王母,共食碧桃、紫梨。”那时,碧桃还是仙境里的一种水果。《汉武帝内传》也说,西王母曾用碧桃招待汉武帝。观赏用途的碧桃花大约出现在唐代,是诗人争相吟咏的对象,例如郎士元的“重门深锁无寻处,疑有碧桃千树花”,李商隐的“十二楼前再拜辞,灵风正满碧桃枝”,杜牧的“孤舟路渐赊,时见碧桃花”等。宋元时期,大量诗词戏曲又赋予碧桃花以男女之情的内容,例如元代剧作家郑光祖的“早辜负了碧桃花下凤鸾交”。
芳官儿唱的“错教人唱恨碧桃花”,宝玉听在耳朵里,似乎是不圆满的隐喻。这个“不圆满”,对应的不是唱曲的芳官儿,而是命芳官儿唱曲的宝钗——以宝玉的“情不情”对应宝钗的“无情”,结果自然是“错教人唱恨碧桃花”。作者之所以在这个地方再三皴染,是想引起读者的注意,但他没有大喝一声,转而用了个看似不经意的手法,属实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