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隆·马斯克将目光投向月球的同时,他所厌恶的欧盟却锁定了更脚踏实地的目标:减少对美国科技亿万富豪的深度依赖。但要实现这一目标,需要的不仅是在达沃斯论坛上发表鼓舞人心的演讲,也不仅是削减布鲁塞尔监管机构珍视的繁文缛节。
在特朗普威胁要接管格陵兰岛、美国施压要求欧盟放松科技监管、马斯克公然蔑视他旗下Grok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生成的深度伪造色情内容引发众怒的背景下,德国电信(Deutsche Telekom AG)斥资10亿欧元(约合12亿美元)在慕尼黑建造数据中心这样的新举措,显得尤为迫切。社交媒体禁令与调查不断增多,民众的怒火为欧洲政治家注入了勇气——尽管特朗普曾警告他们,对科技寡头处以罚款时要“非常小心”。马斯克的愤怒显而易见:他因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而斥其为“暴君”。
不甘心受到摆布的欧洲官僚也决心打造替代微软公司和SpaceX的主权解决方案,尽管市值达到万亿美元的可能性依然渺茫。星链的竞争对手欧洲通信卫星公司(Eutelsat Communications SACA)正在赢得业务,法国公务员体系计划弃用Zoom软件。明尼阿波利斯抗议者遇害事件也加速了这一进程——法国IT企业凯捷(Capgemini SE)正出售一家美国子公司,这家子公司因与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US 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合作而受到审查。
维护科技主权,不仅是为了反击或者守护宝贵的数据,更是为了振兴疲软的欧洲经济的举措。咨询公司Asteres估算,欧盟每年仅在美国云服务上的支出就高达2640亿美元。若将更多这类资金转向本土企业,既能增强欧洲实力,又能削弱美国的地缘政治影响力。彭博行业研究分析师塔姆林·贝森(Tamlin Bason)指出,政府加大本土科技的支出也将有利于凯捷等企业。研究机构高德纳预测,到2028年,欧洲、中东和非洲地区政府在IT领域的支出将突破2500亿美元。
问题在于,过去追求科技自主的努力均已惨败告终,反而扩大了美国的领先优势。多年来,科技监管机构针对科技巨头打造了不少“重锤”,但是综合效果像是吱吱作响的玩具——无论是2016年的数据隐私法规,还是2024年的人工智能法案,都未能在谷歌母公司Alphabet或Meta平台公司等企业身上留下明显的床上。
与此同时,政客们发现挑选赢家比打造可行的本土科技生态系统更为便利。若让我大胆预测,马克龙力推的法国版Zoom恐怕也难以掀起波澜,就像获得公共资金支持、标榜尊重用户隐私的法国版谷歌Qwant一样。
由于欧洲大型企业倾向于继续使用他们最熟悉的供应商,而法国的OVH Groupe SA等本土云服务商远远落后于美国巨头,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大型科技公司打着“主权”的旗号在欧洲兜售自己的产品。亚马逊公司和其他企业并未坐视欧洲的摇钱树业务受到监管削弱,而是调整在欧洲的业务以符合当地要求——设立独立实体、雇佣本地员工,同时承诺在此过程中增加工作岗位和投资。
阿姆斯特丹大学研究员莱维·萨里(Leevi Saari)指出,为美国科技产品加上有利于欧洲的软件包装,甚至能带来两位数的溢价。这严重扭曲了主权的真正含义,类似于英伟达公司向欧盟各国政府推销协助建造数据中心(包括慕尼黑项目)的行为,我称之为“主权即服务”。
如果欧洲主权仍停留在口号层面,而不是变成真正的战略,欧洲大陆就更有可能继续充当技术的接受者。这种趋势令人忧虑,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方面——另一个由美国和亚洲主导的领域——开始重创德国软件公司SAP SE或凯捷等本应受益于“购买欧洲货”热情的企业股价。尽管Anthropic PBC的Claude等工具的出现,不会对咨询公司或软件供应商构成致命打击,毕竟数据需求仍是核心资产,但其对利润率和外包模式的影响可能相当严重。
我们应当尝试新的思路。企业家吉勒·巴比内(Gilles Babinet)建议,与其耗费纳税人资金开发零碎的仿制技术工具,不如让欧洲庞大的公共部门为可互操作的开源软件制定规则,从而对大型科技公司构成真正的挑战。监管者在面对马斯克等人的市场霸权时也不应退缩,正如巴西因X平台威胁不遵守法院命令而将其封禁那样。
归根结底,真正赋予美国技术优势的是资本、芯片与创业人才的结合。或许欧洲真正需要的,是自我颠覆的能力。推动前欧洲央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吉(Mario Draghi)提出的改革方案,将公共支出倾向于未来世代而非退休群体,并进一步放松货币政策——这也许才是最艰难的“登月计划”。编辑/陈佳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