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不堪回首的苦涩记忆
《北京风俗图》第30幅“拾破烂”图,画中一穿着破衣烂衫的穷人,左肩斜背着一个竹筐,右手拿着一个长的铁丝钩子。看到这幅“拾破烂”图,不禁勾起我童年的一段苦涩记忆。
说起捡破烂,对于新世纪的学童是极为陌生的,恐怕在60年代老照片里也极难觅见。因为学童捡破烂的现象几近消失。如今,一些老年人在城市一隅一边遛弯儿,顺便捡些废纸板、塑料瓶子、易拉罐等,挣个买青菜钱的情景,在一些老旧小区到还随处可见。“捡破烂儿”对于生活在60年代的学童虽不那么陌生,但深刻品尝其艰辛滋味的却为数不多。我和我的仲弟就是这为数不多的孩子。60年代初恰逢“三年自然灾害”,我12岁在清华(化)寺街小学上五年级。我仲弟才9岁,读小学二年级。父亲在周口店猿人遗址不远的“周口店煤矿”井下挖煤,由于劳累过度身患食道癌,手术治疗后长期病休。母亲没有工作,兄弟又多,致使家庭生活十分贫困。上学交不起学杂费,买不起崭新的书本和书包。瞧见别的孩子在垃圾站捡拾破烂儿,也学着捡起来。
捡破烂的工具有二样儿,一辆车1个扒子。到花市日杂商店花6毛钱买3个铸铁的小车轱辘,3毛钱买1根小车轴。用2根60厘米长的方木,3块旧木板钉成一个梯形的底架。底架的小头钉根短铁棍安装上1个小车轱辘,底架的宽头钉上小车轴,安装上2个小车轱辘。底架上面拴上结实的荆筐,捡破烂的车就做好了。找根50厘米长的圆木棍,在它的一头用火筷子烫个眼儿,穿进一截粗铁丝固定在圆木棍上。再将铁丝弯出2个90度的钩,扒子就做得了。几天的工夫我和弟弟就学会了双手扶住筐边,左脚踏住车的后板,右脚往后使劲一蹬,小车便在凹凸不平的马路上滑起来。晚饭后,经常的路径是出家门往西经三里河北桥湾到草厂头条胡同转到草厂十条,出茶食胡同走花市大街,穿羊市口到广渠门内大街,过栏杆市回到磁器口。因为这一带生活富裕的人家比较多,可以捡拾的破烂也就多一些。
那时的垃圾站是露天堆放的。一般设在马路边或胡同口。隔三四百米就有一个。每到一个垃圾站总是仔细地寻找,生怕漏掉一块破布头或一张废纸片。直到把筐捡满为止。可捡拾的有废纸、破布毛、碎玻璃、碎杂骨、煤球核、废木头等。煤球核、废木头可用来生火做饭取暖。为了不耽误学习,每天下午和仲弟总是踏踏实实背诵课文,工工整整写完作业。吃过晚饭就蹬车出去了。夏日的垃圾腐臭熏鼻。有时不小心,弄一手污物。寒冬又是那样的冷,比现在的暖冬要冷得多。我和弟弟的小手都冻皴了,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回到家用温水浸洗,疼得龇牙咧嘴。父亲总是心疼地说:“都是爹的病害苦了你们”,我和弟弟却自豪地说:“爹,我们已经捡够这个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了,再捡多一点可以买顿肉吃了吧!”父亲望着我们懂事的样子,强忍欲落的泪水连忙高兴地说:“好,好孩子。”
有时候捡破烂还要受大孩子的欺侮。记得有一回,在东兴隆街的一个垃圾站,刚好遇到一家工厂倾倒垃圾,里面有一个破纸箱子。我们已经快要把那破纸箱放入筐里了,突然从后面滑过2个年龄大的孩子,硬是从我们的手里抢了过去,我和弟弟气得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气冲冲地问道:“凭什么抢我们的箱子?”他们挥起手中的扒子要打我们。吓得我和弟弟赶紧蹬上车躲开了。回到家,只能把满肚子的委屈倾诉给家门口的那株有着500年树龄的老槐树。期末考试我的数学、语文都得了100分。班主任刘瑞增老师站在讲台对全班40多名同学说:“他(指我)的学习成绩全班第一名,可大家知道吗,他交的学费、书本费,身上背的书包完全是靠捡破烂捡出来的呀!他们捡到了人世间最宝贵的财富,那就是自强与勤奋……”。我再也无法控制幼小心灵的情感,滚烫的泪水带着无比的自豪夺眶而出。
虽然有着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但使我深刻理解了《孟子·告子下》:“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至理名言。
作者系北京工业志鉴专家
原北京工业志编审
2026年2月13日重新修改于陋室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李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