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书》
春节前夕,大街上依次挂起红灯笼,商场里播放着经典贺岁歌曲。一切仿佛未曾改变,但人们却都深感“年味”像被稀释了的酒,香气还在,醇厚渐远。不过,在冯骥才先生的《过年书》中,“年味”依然浓厚。这本收录了五十篇年俗散文的集子,是一位文化守护者以笔为舟,在记忆与现实的河流中打捞“年味”根脉的深情独白。冯骥才先生既有作家的细腻,又有画家的审美和文化学者的清醒,他充分发挥自身特质,让这本散文集既有文字的质感,又有思想的重量,更有守护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赤诚担当。
五十篇散文,宛如五十盏在岁月长廊里次第点亮的灯笼,照亮了一条通往“年”的精神原乡之路。在冯骥才先生的笔下,“年”是活色生香,是感官的全然复苏。他写“守岁”,夜一寸一寸从墨黑熬成鱼肚白,家人围坐,灯火可亲,静默里是光阴的重量与生命的接力;他写“娘娘宫”前的摩肩接踵,写空气里弥漫的香火气、油炸吃食的焦香,汇成一股滚烫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希望之流;他写“爆竹”,“一挂小鞭,拆开来,一个个地点燃,那清亮的爆响,能把心里所有的褶皱都烫平”,这些极具画面感与情感共鸣的描写,精准勾勒出老辈年味里的治愈力量。
在冯骥才先生的文字里,年俗从来不是孤立的仪式,而是中国人的精神图腾与情感纽带。龙旗、虎头、狮帽,这些我们熟悉的物件,都有着独特的文化内涵:平日里象征威严的龙、寓意威猛的狮,在春节被百姓邀入人间,红绸翻飞间,神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符号,而是走进烟火生活的吉祥使者。
当然,冯骥才并非沉溺旧梦的怀旧者。他的温情笔触中,始终贯穿着文化学者的清醒与忧思。他敏锐地捕捉到时代巨变在“年”身上刻下的痕迹——从前,人们会登门拜年、张贴春联;而今,祝福从门窗移至掌上,从线下走到线上,防盗门代替了笨重的木门,单元楼割裂了胡同院落的喧嚣,当祭祀天地祖先的仪式简化成一条群发的微信,年的内核是否也在悄然转变?
这便触及了《过年书》中更深一层的思考:传统并非铁板一块,它本身便是一部流动的史诗。冯骥才先生一遍遍书写相似的场景——守岁、爆竹、娘娘宫,这易被指为“重复”。但在我看来,每一次书写,背景音都是不同的:城市化、全球化、信息化的浪潮一波紧似一波,他并非不知改变,而是想在深情回望中,试图打捞那些不应随波逝去的传统内核——比如对自然的敬畏,对团圆的渴望,对时间更迭的庄重感,以及如何在现代的坐标系里,为这些精神找到新的锚点与表达。
真正的传承,不是沉湎于过去,而是让那份祈愿平安、珍重团圆、敬畏时间的精神内核,在当下找到它鲜活、有力的表达方式,让“年”在每一代人的生命中,重新、真正地“过”起来。如此,纵使爆竹声渐远,那份冯骥才先生纸笔间留存下来的、属于中国年的温热灵魂,依然在新的岁月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