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鹍
在众多春节习俗中,比起除夕宴,更有仪式感的当数贴春联。一副副春联就像扭秧歌的红绸带,只要它舞起来,这个年才红火热闹。
通红的春联是过年的标配,也是新春的宣言书。
我的少年时代是在鲁西北平原度过的。我们那里有个习俗,如果家里有亲人去世,三年内是不贴春联的。到了年初一,男女老少出来拜年,看到谁家没贴春联,一般是不进门的。
那时候,孩子最盼的是过年,不用干农活,不用去上学,有平日里吃不到的美味,有捂着耳朵才敢放的鞭炮,可以穿新衣服,可以挣压岁钱。
比起别人家的孩子,我多了项特殊又荣光的任务,得帮大爷爷晾春联。
大爷爷是部队转业干部,离休后回到村里住,写得一手好字。距离过年还挺远,四邻八舍早早买好红纸,送到大爷爷家,让他代写春联。
大爷爷写春联,总是根据各家的情况而定。这家堂屋几间,偏房几间,那家新媳妇过门、添丁生子,该写什么内容应景,全在脑子里装着。
对农家来讲,每间房都有它独特的意义,理应搭配属于它的“意中对”。这样的对联才有意义,耐看。不像现在大集上卖的,流水线作业,一个模子出来。当然了,那时候有钱也没处买去。
一张大红纸平铺在八仙桌上,大爷爷左右比量,上下对折,用刀子一一裁成对子、横批还有门芯、“福”字用纸。这个活,大爷爷从未让我帮忙,怕我裁错了,浪费。
裁好纸张,乌黑油亮的墨水倒进小瓷碟里。他微微躬下身子,长吸一口气,提起毛笔,蘸足墨水,笔锋顺着细长的红纸游走,伴随手腕运转,一个个带着体温的大字,次第花开。他写字的样子,犹如春天的舞者。至今想起来,仍历历在目。
大爷爷边写边教我对联的常识。上联贴右面,下联贴左边。如果上下联不好区分,还有个诀窍,从最后一个字的发音来判断。上联末字是仄声(三声四声),下联末字是平声(一声二声)。比如,“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上联“岁”是四声,下联“年”是二声。
我候在一旁,待写完一个对子,便拿到一边晾。堂屋摆满了,再摆到庭院里。偌大的院子,阳光洒满地,一幅幅春联整齐列队,如同一片片朝霞,一簇簇红玫瑰。
我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来回穿梭于厅堂和庭院之间。有一次,我刚放下一副新鲜出炉的对联,小院风乍起,吹皱满院春联,起舞尽开颜,不但顺序被打乱,墨迹未干的还被涂成大花脸。真是清风不识字,何必来添乱。
大爷爷有意培养我写毛笔字,教我怎么握笔,怎样横平竖直。他想等他写不动时,得有人承接。我很认真地练了,但随着对联一贴、年一过,练字也就抛到一边。如果每个月都过年该多好啊,这样月月写春联,说不准我的毛笔字就练出来了。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我家贴春联的活,非我和父亲莫属。
首先得打好糨糊。找个小铁锅,放到火炉上,倒进清水,将面粉调成不稀不稠的面汤,边加热边搅和,咕嘟咕嘟的气泡冒出,便大功告成。热气腾腾的糨糊,搭配火红的对联,使得年味更加浓稠。
好比冬去春来,贴春联是讲究次序的,必须从庭院大门开始贴起。贴之前,父亲定会将大门关紧。老家有个说法,如果关不紧的话,“福”便会悄悄从门缝里溜掉。
有一年,北风刮得正紧。我手中提的春联随风起舞,唱着欢快的歌。突然,关好的大门被淘气的风吹开,而对联只贴了上联,还没贴下联。父亲慌了,扔掉糨糊刷子,赶快把门关上。为此,我担心了好一阵子,怕“福”真的溜走。过了几天,没见不祥的事发生,慢慢也就忘了。现在想想,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福气,哪能轻易让风吹走呢?
贴新春联时,我最不爱干的活,是铲掉旧春联。尽管墨迹犹存,但红纸已泛白,那是风吹日晒打下的烙印。随着小铲子挥动,纸屑纷纷落下,仿佛时光撕成的碎片。可是,去年贴它的时候,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啊!人生匆匆之感,最容易在贴春联时涌现。不禁一声轻叹,迎新为何要辞旧呢?
院门上的春联,贴过“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贴过“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之家庆有余”。父亲认为春联除了喜庆,还得有格调,像“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之类跟钱沾边的,压根就没让大爷爷写过。现在想来,我家一直没发财,原来父亲压根就没做过发财的梦。
贴完院门,再贴屋门。贴屋门必定从奶奶住的堂屋开始,多数年份会贴“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还会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我只要看到这样的对联,就知道给奶奶房门上准备的。
贴完奶奶房间的,再贴父母房间,最后贴偏房。厨房会贴上“饭菜飘香”,粮仓会贴上“五谷丰登”,畜圈会贴上“牛肥马壮”。红红的对联一贴上,就跟新娘子换上嫁妆,喜气溢满小院。大黄狗摇着尾巴一会瞅瞅这屋,一会瞧瞧那屋。老牛瞪着圆圆的大眼,像打起两盏小灯笼,慢悠悠地嚼着草根,分外香甜。
除夕夜的烟花映得春联更红。大年初一,大家早早出门拜年。你会发现,不论谁家的房门,或斑驳或簇新,齐刷刷贴满了大红春联,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春联只要贴上就好,至于上面写的啥、写得咋样,没人会在意。
真遇到几个懂行的,也会评头论足一番。大爷爷写的对联,用的是正楷,方正遒劲,一眼便能认出,总少不了几句夸奖,“还是老爷子的字在体,越写越好”。村里还有位老教师,喜欢用草书写,龙飞凤舞的,有些字根本认不出来,甚至猜都没处猜。同一副对联的同一个字,你说东,他念西,各说各有理,还真较上了劲,今天分不出对错,这年就不拜了!最后,非得把那位老教师请到现场,弄个究竟,才肯罢休。
字读错了,甚至上下联贴倒了,那都不算事,还有闹更大笑话的。记得是牛年春节,村西头老张家大字不识一个,横批“牛羊成群”本来是贴在牲口圈上的,结果他当成“牛年吉祥”,直接贴在堂屋门上,被当笑话讲了好多年。这自然成了教育孩子好好念书的绝佳教材。
一年又一年,跟树的年轮一样,一圈圈往外扩大。时光一边给予,也一边带走。大爷爷连同他写的春联早已叠在岁月的褶皱里。我呢,也变成了父亲当年贴春联时的样子,领着我的儿子,就像父亲领着小时候的我。
现在想想,十分感激大爷爷和父亲,他们让我在童年时期能与新春佳节有那么亲密的接触,让传统文化的厚重和温情注入我幼小的心田,终生伴我成长。每当我回到农村过年,看到红红的春联飞在各家门框上,便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我感觉,春联上的每一个字都会跳舞,带着灵动,带着欢喜,带着对好日子的期盼,年年跳、天天舞,在记忆中永远不会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