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现荣
冬至这天,北方的日子总带着几分仪式感。不像南方的轻描淡写,这里的冬至近乎小年,案板上的面团揉得筋道,锅里的肉香漫出街巷——包饺子、备菜肴,一家人围坐桌前,筷子起落间夹着家常,热气氤氲里裹着团圆的暖。
我们家今年包的是羊肉馅饺子,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饱满的肉馅,咬下去汤汁四溢,鲜味儿顺着舌尖漫进心底。在东北婆家的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唯独的憾事是冬至之日,瑞雪迟迟未至。于冬季的北方而言,白雪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它是刻在记忆里的底色,是藏在岁月中的景致,少了它,冬便少了几分魂韵。
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思绪竟跟着风飘回了上世纪八十年代。
那是我第一次跟着杨,从西北奔赴东北的家。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再转乘颠簸的客车,窗外始终是苍茫一片,天高地阔,人烟稀疏。晨起推窗的那个瞬间,至今想来仍心头滚烫。木门像是被什么重物抵着,我使劲推了推,纹丝不动。杨赶来合力,也只推开一条窄缝,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末涌进来——原来,一夜之间,大雪早已将天地裹成了银白。前一日约好要去康荣乡里办结婚登记,这般大雪,却丝毫没冲淡我们的兴致。
雪厚得惊人,一脚踩下去,积雪没到小腿肚,估摸着足有二十厘米深。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如此磅礴的雪,惊得说不出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唯有白雪铺就的苍茫,干净得晃眼。我试着挪了两步,雪的阻力让每一步都显得笨拙。杨骑着自行车带我,倒比步行顺畅些。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弯弯的辙印,像是在白纸上画下的逗号。
返程时,意外突然发生。自行车猛地撞上路边的土墩,“咣当”一声,我俩双双摔在雪地里。杨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滚得满身是雪,活脱脱一个圆滚滚的雪球;我被惯性甩出去老远,后背贴在雪地上,硬生生压出一片雪印。我们慌忙爬起来,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哭笑不得。晶莹的雪粒沾满头发、衣领和袖口,冰冰凉凉地贴着皮肤,却一点也不觉得冷——那漫天飞雪,仿佛为我们披上了一件圣洁的婚纱,洁白无瑕,映着两个年轻人眼底的光。
几十年光阴流转,人事变迁,唯有那场雪的记忆,依旧清晰如昨,在心底温润着。
今年,我再次千里迢迢奔赴这片雪国,一来是赴家人的团圆之约,二来便是为了圆一场与雪相逢的梦。我总盼着冬至这天,能有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一家人围炉煮饺子,窗外雪花漫天飞舞,屋内暖意融融,那该是何等惬意圆满。可家人说,近些年东北的雪也渐渐少了,天气依旧寒冷,却总不见像样的雪。初冬曾下过一场小雪,薄薄一层覆盖在地面,还没等好好端详,便在暖阳中悄悄融化了。
朋友们听说我要回东北过年,纷纷打趣,再三嘱咐我一定要拍下雪景分享,若是能实时视频共赏,便再好不过。如今冬至已过,雪依旧未见,想来是要让朋友们失望了。
可我心里始终抱着一份期待,大雪啊,我们一直在等你。我总觉得,它定会在某个清晨,或是某个黄昏,不期而遇,或是款款而来。这几日,我总沉浸在这份期盼的喜悦中,耳边仿佛总有个轻柔的声音在低语:别急,耐心些,安静些。是啊,雪定是在为我酝酿一场盛大的相遇,一片一片通透的六边形花瓣,正在黑土地的怀抱里悄悄孕育,那场独属于东北、独属于我的雪,已在天际、在梦中慢慢成形。
等雪的日子,总觉得格外漫长,而天气预报却精准得有些“残忍”,三天内依旧无雪。一日上午,我索性约了小姑子旭去逛街。她带我走上了通往河口的麻城大道。街上早已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卖年货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置办年货的人们脸上挂着笑意,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的甜香与烟火的气息,年味越来越浓了。我拉着旭的手,央求她带我去找雪,去拍雪景——我素来喜爱拍照,尤其钟爱雪落时分的风韵景致。
2025年12月24日清晨,我习惯性地拉开窗帘,一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一场大雪,如约而至。地面上、房顶上、树枝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片静谧的雪白之中,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啊,我期待已久的雪花,我魂牵梦萦的圣洁,我终于等到你了。你定是听到了我的心声,读懂了我的痴情,所以才这般隆重地赴约。今日,雪为我而落,我为雪而狂。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晶莹剔透,纷纷扬扬,我的眼眶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心中满是感动与欢喜。雪的柔软将我包裹,雪的柔美让我沉醉,我忍不住想放声歌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周深唱的那首《雪落下的声音》:“我慢慢地听,雪落下的声音,闭着眼睛幻想它不会停……”我轻轻哼出了声。雪的晶莹点亮了我的眼眸,雪的圣洁涤荡了我的心灵。歌声中,满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真想在雪地里打几个滚,滚去一身的尘埃与疲惫,裹上一身晶莹的雪衣,做一个纯粹无瑕、人见人爱的“雪人”。
好多年没有回老家了,也好多年没有见过这般壮美的雪了。这潇潇洒洒、漫天飞舞的曼妙雪花,定是在欢迎漂泊已久的游子归家。被雪覆盖、被雪浸润的感觉真好,真好。我忽然觉得,有雪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东北老家。
我们乘坐4路公共汽车,赶往城外北山和呼兰河赏雪。下车的那一刻,我再次被眼前的苍茫震撼了——辽阔的原野被皑皑白雪全部覆盖,天地间一片纯白,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我忍不住抬起头,张开嘴,让雪花轻轻落在舌尖,凉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沁人心脾的甘醇,从舌尖蔓延至心底。我低下头,竟有些不敢迈步,唯恐留下的脚印,会辜负了这层层叠叠的白雪。不得已,只得轻轻落下脚步,积雪被挤压的“咯吱咯吱”声,清脆悦耳,像是冬日里最动听的歌谣。
我们站在呼口大桥上,眺望银装拉哈山与冰雪呼兰河,仿佛所有的喧嚣都被白雪隔绝在外,心底只剩下如雪般的空灵与舒畅,思绪也仿佛飘向了遥远的风光境界,纯净而安宁。出门前,我们本是计划着为自己拍照发个朋友圈分享。可当真正置身于这份圣洁与浪漫,我们竟全然忘了自己,只是沉浸在赏雪的甜蜜与震撼中,忘情地沉醉在雪花的轻盈飞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