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李昀】
当牢A(斯奎奇大王)在直播中说出人体器官的用途不仅限于器官移植时,还有很多人认为他是在故弄玄虚、哗众取宠。但随后美国司法部公开的最新爱泼斯坦文件,变相证实了牢A的说法。在三百万页的爱泼斯坦文件中,写满了“吃人”——字面意思上的吃人。
因此,爱泼斯坦文件在国内互联网引起了极大波澜,网民们在震惊之余也不由感慨:原来美国好莱坞血腥的b级片都是真的。但是,与中国网民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太平洋彼岸的当事国,爱泼斯坦文件这块巨石被扔入池塘后却显得波澜不惊。
在同一段时间段的不同舆论场里,你能看到爱泼斯坦文件的公布两套完全不同的热度:在中文社交平台上,“杰弗里·爱泼斯坦”这个名字反复被顶上来,大家盯着文件、名单、关系网;而在美国新闻里,占据版面的更多是ICE的执法争议和现场冲突。
一个是旧案的持续回声,一个是正在升温的现实冲突。热度差异背后,其实是媒体选择了不同的讲法,也暴露了美国政府在信息公开与舆论管理上的不同节奏。
爱泼斯坦文件引发的舆论叙事战
爱泼斯坦案本身可能无需再赘述:美国金融家杰弗里·爱泼斯坦被美国联邦检方指控在2000年代初以金钱等方式诱骗并性剥削未成年女孩,涉嫌未成年人性贩运及共谋等重罪,2019年在纽约被起诉后羁押候审,却于同年8月在联邦看守所死亡,导致针对他的刑事案件在尚未开庭、证据未被当庭充分检验的情况下被迫终止。
该案件涉及大量政商名人,其中多数并未被直接定罪,而是在解封文件、邮件往来或社交圈记录里被发现与他有交集。比如美国现任唐纳德·特朗普、前总统比尔·克林顿,还有诸如埃隆·马斯克、理查德·布兰森之类耳熟能详的名人。这些名字之所以出圈,更多是因为它们让案件被视为权力网络的故事。
爱泼斯坦文件中,涉及前总统克林顿的内容令人“印象深刻”
首先说说美国民众对于此次事件的态度。美国公众对此次事件表达关切的方式不是大规模游行抗议,而是线上围观:公共媒体如PBS NewsHour报道的关注点更多集中在“到底公开了什么”“为什么涂黑的删减内容这么混乱”“是否暴露受害者隐私”等问题,并把争议直接指向政府部门在敏感信息处理上的失误与不透明;美联社也报道了公开文件中出现受害者姓名、隐私信息甚至裸体照片等严重失误,引发受害者和律师的愤怒、以及要求将文件下架的呼声。
与此同时,社交平台上的吃瓜网民更像是把案件当成一场持续更新的“解谜”活动:在Reddit的高票讨论帖里,很多人并不逐页读文件,而是围绕“到底有没有关键内容被遮住”,“大量的删减是不是在‘用噪声掩盖信息’”,“不同媒体为何给出相反解读”等问题展开探讨。
总体上,你会看到一种很典型的美国舆论结构——线下抗议存在但相对有限,而更主流的能量被转化成在线追更、截图扩散、对机构问责的情绪化讨论等,并且很容易被党派叙事与平台传播机制进一步放大。
众所周知,美国的报社背地里都有自己支持的党派,比如,NYT(纽约时报)被广泛认为亲近民主党,而FOX(福克斯新闻)则被视为支持共和党的保守派媒体。于是在这种舆论环境中,观察和对比持有不同倾向媒体的报道也是相当有趣的事情。
各家媒体报道的最大的区别不是“有没有事实”,而是“他们把读者往哪儿带”。NYT更多是在追问“程序出了什么问题”:文件是怎么公开的、遮盖做得好不好、有没有把受害者的隐私又暴露一遍、政府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补救。它把重点放在司法制度的失灵及其后果上,不是盯着“谁的名字在里面”,而是盯着“这么处理会不会继续伤人”。Fox的写法则更偏向一场政治叙事战:它更在意这波文件公开和讨论到底是谁在带节奏、是不是被用来攻击某个阵营,尤其会按时“民主党/主流媒体在借题发挥”。
于是,同样一批材料,NYT的读者会更容易得出这是一场司法透明度与受害者保护之间的治理灾难,Fox的观众更容易得出这事被政治化、被拿来当武器。
背后的党派关系其实不复杂:美国媒体生态已经分众到很夸张,NYT主要服务于更偏自由派、更重视程序正义和机构问责的受众;Fox更贴近保守派观众的情绪结构,对主流媒体不信任、对被抹黑/被操弄高度敏感。所以他们之间的差异不是简单的报道不同,而是从选题角度、标题语言、责任归因到读者情绪,整套叙事都在各自的阵营里闭环。
上图为《纽约时报》对爱泼斯坦文件的一系列报道,标题分别为《爱泼斯坦文件遗留的问题》《爱泼斯坦文件多次提及总统》《爱泼斯坦文件曝光了什么》《被掩盖的真正的爱泼斯坦》《特朗普出现在爱泼斯坦的捐赠者名单上》;下图为《福克斯新闻》的报道,标题为《共和党指责民主党人刻意摘选材料以捏造特朗普和爱泼斯坦的关系》
《福克斯新闻》的报道,标题是《众议院的共和党人称,民主党人通过歪曲解读一份新公布的爱泼斯坦的备忘录来攻击特朗普》
被转移的关注点
对于这件事情——也许是因为牵涉到大量名人政客——即便是在鼓吹“言论自由”的美国,也同样可以看到言论管控的影子。但美国政府不是靠封口来压舆论,而是通过一套高度技术性的操作来将舆论引导至可控的方向。
首先是定调,官方会把重点放在“依法公开”“按流程办事”“公开了多少材料”,以及“哪些东西出于法律和隐私不能放出来”上,让读者下意识地把它当成一次行政交付,而不是一场“真相揭底”。
然后是筛选,公开出来的内容会被大量打码,最敏感的部分要么不呈现,要么呈现得很细碎,你很难直接拼出完整图景。
再就是“出事就收”,像这次公开中出现受害者信息和未处理的图片这种明显翻车的情况,政府会选择撤下、修复,然后再重新发布,把最容易引爆传播的东西先从公共视野里移走。
还有一点也同样很关键:材料量大到离谱(三百万页),普通人根本没精力逐页核对,讨论自然就变成截图、转述、猜测和追查“谁被提到”的娱乐式狂欢。热度看起来还在,但方向已经被从尖锐的追责拉回到文件管理和流程问题上了。
公布的爱泼斯坦文件中有大量内容被涂黑
无论是哪个媒体,当舆论被引到向关注名人的花边新闻时,讨论就会自动变浅。大家盯着谁出现在文件里、谁和谁认识、谁上过飞机,这些东西很刺激,也最容易传播,但它几乎不需要你真正理解任何东西。难的部分就被挤掉了,比如:为什么这种恶行能持续这么久?哪些机构明明早就该介入却没有动?谁在关键节点给了轻处理?责任又是怎么被拆散直至最后没人负责?
美国政府在这类案子上倾向于用“合规公开”的“流程修复”的方式处理信息,最直接的原因是风险太高。
第一是法律和隐私风险。文件里可能涉及未成年人信息、性犯罪材料、证人线索、大陪审团内容,任何一次遮盖失误都可能造成受害者遭遇二次伤害,也可能引发诉讼或影响后续办案。
第二是政治风险。爱泼斯坦这种案子天然带着权力的阴影,不管公开还是不公开,都容易被解读成在包庇或在带节奏,所以政府最本能的选择就是把它变成程序性问题——公开多少?按什么规则?哪些不能公开?一旦出了错就修复,让争议尽量停留在技术层面,而不是停留在谁该负责、谁被保护这种更危险的话题上。
第三是治理风险。一旦承认这里存在系统性失灵,公众下一步就会追问:当初是谁决定放过?谁在关键节点放行?现在还有没有类似漏洞?这些问题拉直之后就不只是一个案件,而是对司法与监管系统的全面质疑。政府自然会试图把它压回可管理的范围。政府看起来是在管理信息风险,但客观上也在管理公众注意力。注意力被引导到名人名单和碎片爆点上,真正需要追责的机制问题就更难浮出水面。热度过去之后,留下的往往不是更清晰的真相,而是更强的不信任,以及一个更容易被操弄的舆论环境。
在爱泼斯坦文件火遍中美热搜的时候,还有一件事情正在发生,那就是ICE的暴力执法,但是ICE引发的争议更多发生在线下。
ICE与爱泼斯坦案,哪个更让美国人更应激?
爱泼斯坦的文件可能永远也不会全部解密,但ICE是真的会出现在你家的门口抓人。今天不抗议,明天ICE就进家门,视自由为根本的美国人肯定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在美国出现了很多线下的抗议甚至罢工活动。
事情的起因是,联邦派遣移民执法力量进入城市,大规模搜捕非法移民。行动中引发了激烈的抗议,还出现两名平民被联邦移民边境执法人员开枪打死的惨剧。舆论顷刻间沸腾,抗议扩散到多地,部分城市甚至有法官颁布禁令,限制联邦执法人员针对抗议人群使用催泪瓦斯或非致命投掷物。
我们来看看美国社会中的各方势力是如何评论这一系列事件的:首先,ICE此次行动之所以会迅速被政治化解读,本质上是因为它同时踩中了美国党争里最敏感的几根神经:移民、治安、联邦权力和地方自治。
联邦政府把行动包装成恢复秩序、强化执法的政绩叙事,在出现伤亡和街头对抗后,更倾向用“必须强硬”、“地方不配合才会乱来”这样的说辞来稳住自己的基本盘;而地方政府和民主党阵营媒体则更容易把事件定义为联邦政府越权、执法过度、侵犯公民权利的行径,要求透明、调查、限制联邦在本地的行动空间。
结果就是,同一件事在不同媒体的叙述中被剪辑成两种互相打架的叙事:主流媒体更容易将事件放入“联邦行动引发反弹-出现争议-被迫调整”的治理危机叙事当中;激进派媒体把关注重点放在执法手段与权利边界上;调查媒体追的是谁开枪、谁负责、为什么不公开的问责线;而保守派媒体更倾向于突出抗议者制造混乱、地方阻挠执法,以此把冲突归因给对手阵营。
政治割裂的直接后果是:讨论很快从对具体事实的探究到滑向“你站哪一边”的立场之争,媒体也会根据各自受众的政治情绪去选镜头、选词和选责任对象。
1月以来,全美各地掀起大规模的反ICE抗议活动
综上所述,这两类议题在美国社会里触发了完全不同的行动条件:ICE是正在你家门口发生的执法冲突,爱泼斯坦更像遥远但恶心的权力丑闻。
民众通过线下游行来表达对ICE的抗议,是因为它关乎正在发生的执法冲突,行动就在社区里发生,可能涉及抓捕、冲突甚至伤亡,群众有明确的施压对象和集会地点,也有成熟的动员网络能迅速集结。相反,爱泼斯坦案是一个文件型旧案,主角已死,审判没法继续,争议集中在公开材料、打码、信息碎片和舆论战上,愤怒的情绪当然也很激烈,但很难转化成持续的街头行动,所以更多表现为线上吃瓜和政治化解读。毕竟,对普通美国人来说,自己和家人基本不可能上萝莉岛,但ICE真的会冲入家里把自己暴打一顿。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由于大学基本上是民主党的铁票仓,因此在很多美国大学课堂里,教授更愿意让学生读《纽约时报》或《洛杉矶时报》来作为一种学术训练的默认选择。这类机构型报纸的报道更像可引用的资料库,信息来源、时间线、当事方回应、事实与评论的区分相对清楚,方便学生在论文里搭证据链,也方便老师核查你引用的东西。
我的大学教授是美国核心部门的前发言人,他在上课的时候要求我们两边的报纸都需要阅读,这样可以更全面地了解一件事情,也可以看到不同的新闻报道如何引导舆论的走向——也许这才是新闻学的魅力。但看归看,他也很明确地说“考试只考《纽约时报》的观点”。
美国媒体之所以总被人骂站队,是因为它确实被党派政治包围着。同一件事,支持不同阵营的媒体会用不同口风去讲,选哪个角度、让谁先出场、标题怎么下、责任往哪儿推,都会把读者带去不同的结论。
新闻也不只是立场表演。所谓“客观”更像一种工作方法:尽量把证据摊开,把信息来源说清楚,把不确定的部分标出来,让相关方有机会回应,让事实链条能被别人复核。问题是,新闻再怎么讲方法,也很难做到完全客观,因为选择本身就是立场,你报道什么、不报道什么,已经在塑造现实。
美国的新闻允许各种立场的媒体共存,允许记者追问权力、揭露问题,允许公众在不同版本之间争论和纠错。因此,更理性的读新闻的方法不是寻找最中立的某一家媒体,而是对照不同的版本,把主流媒体、地方媒体、保守派、激进派放在一起读,你会看到彼此遗漏的部分、被强调的部分、被淡化的部分,最后拼出来的才更接近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也是新闻学真正迷人的地方:它承认现实有偏差,但仍然逼着你用证据和对照,把真相尽量往前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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