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新兴
※当舒适、名誉,甚至名字都被剥夺时,还有什么能留下来?
※命运当然重要,选择同样重要。
※韧性并不是强装乐观,而是一种灵活的坚持——能继续前行,同时不必假装风暴来得那么公平。
※当忠诚变得昂贵时,你会忠于什么?你又会牺牲到何种程度,才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你无法尊重的人?
《奥德赛:寻找自我之路》(挪威)施泰纳·比亚特维特 著 高波 译 四川人民出版社
《聆听荷马》
《奥德赛》作为古希腊最重要的两部史诗之一,不是“成功学手册”,也不完全是一则道德寓言。荷马的这部名作更像是一场对人格的长期压力测试:当舒适、名誉,甚至连你的名字都可能被剥夺时,究竟还有什么能够留下来?用现代眼光读这部史诗,它提出的核心主张依然锋利:有意义的人生不是可以一次性找到并永久保存的答案,而是在种种诱惑与挤压之下,一次又一次发现一个你愿意为之负责的“自我”并在价值回归的过程中把它们重建出来。
挪威心理学家、哲学家施泰纳·比亚特维特的《奥德赛:寻找自我之路》是一部从古希腊哲学、现代心理学和存在主义思想角度探讨《奥德赛》中哲学思想的著作。作者把两千多年前的史诗对人生的深刻思考揭示出来,并赋予了现代意义。
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命运当然重要,选择同样重要。这种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与我们如何回应之间的张力,恰恰构成了《奥德赛》最当代的部分。本书试图告诉读者,人生的意义既不等同于纯粹的自我表达,也不意味着对社会义务的彻底屈从。它是一门艺术,它强调即便面对无法选择的外部压力,个体仍然要对自我选择负责。
从古希腊的视角看,这部史诗处处都是隐含的伦理判断。奥德修斯并不是因为现代心理学式的真诚“做自己”而被赞美;他被评判的标准是:在一个会惩罚过度的失控世界里,他是否能管理自己。史诗的道德词汇围绕着品格、实践智慧、节制与社会秩序展开。奥德修斯之所以能活下来,靠的是读懂局势、把握时机、克制冲动。换句话说,智慧从来不等同于聪明,还包括身处混乱时仍能做出合适判断的能力。
“待客之道”是史诗里最清晰的道德试金石之一:良好的款待意味着承认陌生人的人性,从而让旅行与交换成为可能;而违背待客之道,则是向“怪物”滑落。同样,傲慢也不是性格小毛病,而是危险地忘记边界,尤其是忘记聪明与狂妄之间的界限。虽然在传说中是神祇左右着局势,但史诗里反复强调:当人类越界时,他们仍然应当承担必要的责任。
《奥德赛》又像是关于如何应对长期不确定性的一种研究。奥德修斯与忒勒玛科斯承受着今天我们称之为“慢性压力”的处境:多年不明朗的失去,依恋关系的撕裂,反复出现的威胁。这里的韧性并不是强装乐观,而是一种灵活的坚持——能继续前行,同时不必假装风暴来得那么公平。自我控制也并非道德说教,而是一种生存技能:奥德修斯赢在他能延迟满足、忍受挫折、接受短期的屈辱来换取长期目标。
史诗也隐约描绘了“活下来”的心理代价,我们会注意到其中的创伤与修复的轨迹。经历漫长的暴力与丧失之后,回家并不会立刻带来安宁;家反而是另一个争夺之地。归来需要警觉和隐藏,需要对愤怒近乎冷静的管理。一个微妙事实是,当人在危险中生活得太久,连和平都可能显得不真实。于是,意义不仅在于获得安全,更在于重新学会住进安全里。
《奥德赛》像是在思考“约束之下的自由”。奥德修斯不断被外力困住——风暴、神祇、囚禁、偶然事件——但叙事仍把他当作需要负责的人。这正是存在主义的刺痛:你也许无法控制条件,但你仍要为条件之中的选择负责。在这一语境里,真实不是跟随感受,而是对自己的人生承担可追责性:承认承诺,面对后果,拒绝把品格归因给环境。在世界不断提供更容易、更漂亮的逃离路径时,仍然选择那些值得回返的东西。
《珀涅罗珀》
不存在干净且确定的答案
《奥德赛》真正的力量来自不同透镜的碰撞。命运限制你,但并不免除你的责任。社会义务能让人生稳定,却也可能令人窒息——尤其当义务被等级制定义时。生存固然必要,但并非是天然的德行。史诗对现代人的意义在于:它拒绝给出干净的答案。它逼问的是:当忠诚变得昂贵时,你会忠于什么?你又会牺牲到何种程度,才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你无法尊重的人?
这些思想在具体情节里呈现得更鲜活,每一段都像是探讨心理与意义的浓缩课程。
先看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奥德修斯带着对“待客之道”的期待进入洞穴,却遭遇社会契约彻底崩塌的世界。胜利逃离的他忍不住出言嘲讽并让对方知道了自己的真名,这几乎害死他自己。这是典型的冲动控制问题:无法抵抗“被认可”带来的短期奖赏而牺牲长期安全。从存在主义看,它关乎“你所表演的自我”且个体必须为此负责:身份不只在私密处成立,也在你的选择公开宣告的那一刻成形——哪怕沉默本可保命。
再看塞壬。这不是暴力陷阱,而是不可抗拒的美。奥德修斯在这里做了一件非常现代的事——为自己设计自控机制。他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命令船员无论他如何哀求都不要松绑。这不是硬扛而是预承诺:在清醒时设置约束,保护未来那个会被欲望劫持的自己。从存在主义看,这是“通过自愿限制获得自由”:承认无边界的选择反而会摧毁你,你才可能更自由地活。
女神卡吕普索提供的诱惑更隐蔽:一种舒适、安逸、仿佛没有后果的生活。她给出温柔、享乐,甚至不朽,代价是奥德修斯不再归返。重要的是,这份诱惑并非显而易见的邪恶——它正因为美好才更危险。在心理学上,它像回避性应对:用温柔的避风港躲开痛苦与责任。在存在主义上,它揭示一个残酷事实:意义需要有限性与承诺。没有风险、没有失去、没有被选择的义务的生活,可能更像睡眠而不是生命。
奥德修斯的妻子、正在织布的珀涅罗珀是史诗里最动人的肖像之一。她用“织了又拆”来拖延求婚者,把时间变成工具。她的忠诚并非被动忍受,而是在受限权力下的精巧策略,她展示了“约束中的自由”:自由不是拥有无限选项,而是在现实给定的选项里仍然能做出有意义的行动。求婚者们则提醒我们,怪物不总在海上,它们更多时候存在于日常的特权与贪婪里。他们以理所当然的姿态吞噬家庭资源,在表面合法的外衣下破坏契约与边界。社会秩序是一种帮助维护道德的技术,当秩序崩塌后,人被迫做出伤害良知的选择时,会在心理学上产生道德伤害——这是一种在被迫参与违背自身道德行为时产生的创痛。
最后,奥德修斯被认出的过程,展示了身份的层次性。在心理学上,这是关于“我是谁”的故事——自我不是一次宣告,而是一连串经行动赢得的揭示。在存在主义上,它把真实理解为“可承受的揭示”:有时真相不是立刻喊出来,而是要等到世界足够安全,能够承接它。
《奥德赛》给出更难也更可用的东西是:意义是一个由回返组成的模式——在压力下,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回到该回到的地方,直到这个模式本身变成你的生活。
人生时刻处在困扰和选择之中。本书译者高波先生在序言中说:“我们时常面对这样的困扰:一方面,诗和远方总是令我们心驰神往,遥远的未知、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总是无法抵御的诱惑;另一方面,浓浓的乡愁,故乡的泥土故乡的风又是那么令人魂牵梦绕。”我认为本书从哲学和心理学角度对解决这个困扰进行的深刻探讨,可以为人们寻找这两个极端之间的均衡点提供深刻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