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呈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来自去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杜甫这首诗中的物质生活很寒酸，但古代的田园诗中，清贫从来不是缺点，常常都有“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的思路。只不过，这首诗还是很特别。

特别的是杜甫的老妻和稚子。老妻用一张纸画棋局，稚子用一根针做钓钩。这让我顿时对老杜的家庭生活有了很具体的想象：他有一个很有情趣的妻子，以及一个动手能力很强的孩子。

不知这是杜甫的哪个孩子。动手能力的强大，可能是杜甫的一个很优秀的基因，他曾经写了很详细的诗歌，专门写大儿子宗文修建鸡栅的过程。

“墙东有隙地，可以树高栅”，这是地点选择，接着是：“织笼曹其内，令人不得掷。稀间可突过，觜爪还污席。”总之就是很专业的养鸡和修鸡笼的专业知识。其中，宗文所体现出来的行动力毋庸置疑。所以宗文修鸡笼成为一个文学史上的独特意象，陆游教育他家孩子的时候也这么写诗：“群散鸡归栅，声喧雀噪囷。丁宁语儿子，切勿厌沉沦。”

言归正传，杜甫一家的生活质量确实不低。其中的动人之处，在于这一家人对生活富于创造性。换句话说，生活质量取决于创造性，而不是仅仅取决于经济水平。

我感觉陶渊明也是这样的情况。他非常喜欢他的房子，说“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在这座绿树环绕的房子里，他过着很充实的生活，没有朋友来他就在家读山海经，有朋友来就“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但他家很偏远，路还不好走，很泥泞。所以来拜访他并不容易：“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这艰难的道路，阻隔了很多来访。

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这种路途上的困难，变成一种优势而不是劣势。他觉得，这是一个筛选。同时，这种艰苦和曲折，也使朋友的到来更有情趣。

其实，陶渊明的穷巷，杜甫的家贫，正是他们的创造力的诱因。他们都善于把匮乏变成独特的圆满。

除了诗人，普通人也有这样的创造力。《佐贺的超级阿嬷》中，阿嬷发明了很多独特装置：在自己的腰间绑一条绳子，绳子的一端绑着磁铁，一路走就能吸到一些钉子和废铁。家门前的小河横放一根木棒，能拦住从上游漂下来的各种水果菜叶甚至家用品。

阿嬷的名言，“只有可以捡来的东西，没有应该扔掉的东西。”在这样的眼光下，她把喝过的茶叶渣晒干煎脆撒上盐巴，制作成“茶叶香松”，鱼骨头晒干磨碎作为鸡饲料。

茶叶渣，鱼骨头，多么普通的东西啊，它们的位置，本来都在垃圾站。但我们缺乏了阿嬷那样的眼光。是她的眼光，变废为宝。如果我们也用这样的思维来看待固有的事物，就会常常有“重新认识它们”的喜悦，这就是创造的本质啊。

常听人们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但在以上这些人中，恰恰是贫穷激发了想象力。我很崇拜。

世界上可能还有很多佐贺的超级阿嬷，正如世界上还有很多杜甫的妻子和儿子那样的人，但没有人来替她们记录，延续和发扬她们的人生智慧。只有少数人，得益于她们的家庭成员中有作家或者诗人，她们的行动才被广为人知。

顾城也写过她的祖母，说她收集的玻璃球，她用毕生相信，她们像宝石一样美丽。这个再平常不过的事物：玻璃珠子，先是在祖母手里，出现了特殊的诗意，具备了特殊的价值，然后又在顾城的手里，真正地变成了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