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玮
时间的脚步一迈进腊月,人们脑海中便会闪过一个念头:又要过年了。特别是过了腊八以后,河湟谷地的年味,便一点点浓起来。
过去,河湟民间有“过冬至,宰聋子(羊);过腊八,宰瞎娃(猪)。”的说法。腊八前后,正是人们宰年猪的时候。这时的大街小巷也逐渐喧腾起来,卖年货的、写春联的、售卖烟花爆竹的……摩肩接踵,挤挤挨挨,就连清冷的空气中,仿佛也飘散着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息。
在我国所有传统节日中,没有比春节更为隆重的了。在旧岁新年之交,一顿阖家团圆的年夜饭,既是所有年节习俗中最重要的一环,也是流淌在我们血脉深处最浓的乡愁。
“年夜饭”从何而来
年夜饭在我国不同地区,又被称为“团年饭”“年晚饭”“分岁酒”“守岁酒”“辞岁酒”等,其起源可追溯至古代年终祭祀仪式——“腊祭”。腊祭,又分为腊祭和蜡祭两种形式。前者主要祭祀祖先,后者主要祭祀与农事相关的神祗。举行完这种祈福迎祥的祭祀活动后,人们往往要聚餐庆贺。
《诗经·豳风·七月》中“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之句,据说描写的就是年终岁末的庆祝宴会上,人们欢聚一堂、举杯共饮的热闹场景。晋代周处在介绍地方岁时节令和风土习俗的著作《风土记》中写道:“酒食相邀,谓之别岁。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祭先竣事,长幼聚饮,祝颂而散,谓之分岁。”这里的“别岁”和“分岁”就是今天的年夜饭,可见其礼俗之悠久。唐代杜审言《守岁侍宴应制》一诗中“季冬除夜接新年,帝子王孙捧御筵”的句子,再现了唐代宫廷里吃年夜饭的场景。南朝宗懔的《荆楚岁时记》中亦记载,岁暮时节家家户户“相聚酣饮,留宿岁饭”,以迎新年。清代顾禄的《清嘉录》中写道:“除夜,家庭举宴,长幼咸集,多作吉利语,名曰‘年夜饭’,俗呼‘合家欢’”。清末富察敦崇的《燕京岁时记》中也说,除夕这天,“黄昏之后,合家团坐以度岁”。
民间传说中,年夜饭还是人们战胜凶兽“年”的庆功饭。相传年兽平日藏于深山,每逢除夕夜便出来肆虐人间。好在人们在与年兽的抗争中发现其惧怕光亮、声响和红色等,于是人们就通过贴春联、贴窗花、点灯笼、放炮仗等手段,最终将年兽驱逐。
在河湟地区,除夕这天人们还要上坟。说白了,吃年夜饭这样隆重的事情不能遗忘已经逝去的亲人。这种习俗充分体现了河湟人慎终追远的传统美德。
“三十晚上”的盛宴
河湟谷地的人们把除夕夜称为“三十晚上”。三十晚上,全家人齐聚一堂共享年夜饭,至今仍是家家户户最为看重的一项春节仪礼。在过去,年夜饭是一个家庭的体面。即便在物质条件较为困难的年代,人们也会想方设法尽量多置办几个菜,让年夜饭显得丰盛体面。因为这不仅仅是一顿晚饭,更是对全家人一年辛劳的犒赏,也是对未来一年的祝福。
按照河湟地区的传统习俗,过年期间自家食用或招待亲友的食物一般要在除夕之前都准备好。从腊月二十三过完小年,家家户户就开始忙着煮肉、卤肉、做年馍馍、“走油锅”、准备蔬菜……为的就是过年期间略一加工就能轻松备办一桌饭菜。
青海越弦传统曲目《张连卖布》中“量麦子、磨白面,牛肉羊肉拿担子担,割上猪肉了燣臊子,金针木耳粉条子,随带上两把蒜苗子,烧酒灌下了两坛坛,五味的调和齐买全,馍馍蒸下了几笸篮,长面擀下了一案板……”的唱段,就生动描绘了人们年前精心准备年夜饭的情形。肉煮好了,馍馍蒸好了,食材备齐了,心里也就踏实了。
大年三十中午,一家人要一起吃一顿拦嘴面片。据说吃了拦嘴面片,新的一年家里就不会犯口舌。所以这一碗面片是家中每人都要吃的,它不只是一道饭食,更是一种心愿。吃完拦嘴面片,一家人便纷纷忙活起来,挂灯笼、贴春联、贴钱马、包扁食,一起张罗晚上的大餐。在热闹喜庆的氛围中,家长里短、言谈欢笑,还有蒸腾的烟火气,共同交织成一幅温情脉脉的美好画面——那是只有家才能给予的热闹和安稳。
年夜饭不仅丰盛,而且还蕴含很多吉祥寓意。比如年夜饭上的鱼,不能全部吃完,要留下一点,取“年年有余”之意。听说有的人家还要专门留下鱼头和鱼尾,预示新的一年“有头有尾”。年夜饭上还必须有鸡肉,讨“大吉大利”的彩头。我家年夜饭餐桌上有一个“保留节目”——喝鸡蛋发菜汤,其中的发菜因谐音“发财”,便被认为是寓意吉祥的食材。先把蛋清和发菜搅在一起,上笼屉蒸到定型,再倒上一层打散的蛋黄液蒸熟。蒸好的鸡蛋发菜糕层次分明,酷似蛋糕,因此又被雅称为“黄金白银乌丝糕”。将这鸡蛋发菜糕切成小块放进现成的肉汤或鸡汤里,就成了我家年夜饭餐桌上最受欢迎的一道菜。
虽然每个家庭的年夜饭菜式各不相同,但鸡、鸭、鱼、肉等硬菜是必不可少的。扣肉、烀羊肉、手抓羊肉、红烧肘子、清水牛排、炒鸡、鱼、酥合丸等历来都是河湟人家年夜饭的重头戏。小时候,七碟八碗一上桌,那香味就好像唤醒了我肚里的馋虫,涎水都快流出嘴角了。
饺子,永远是年夜饭中雷打不动的主角。即使如今的年夜饭桌上山珍海味层出不穷,但饺子的地位仍是无可取代的。1978年,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专家们在山东枣庄薛城遗址发现了一件青铜簠,里面有一些白色三角形包有馅料的食品。这是迄今为止我国发现的最早的饺子,距今已有2500多年。在河湟地区,人们年夜饭吃的不是常见的水饺,而是一种形似小老鼠或麦穗的扁食。关于扁食的来历,有人说是为了纪念战国时期的名医扁鹊。明代万历年间沈榜的《宛署杂记·民风土俗》中记载:“时元旦,作扁食,奉长上为寿”。除夕扁食的包法比普通饺子复杂,要从扁食皮的边缘捏起,慢慢向前推,在扁食皮的接口处捏出均匀的褶皱。包扁食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包上几枚硬币或红枣。谁吃到包有硬币或红枣的扁食,就预示着新的一年里会交好运。
吃完扁食就迎来了新的一年。全家老小要在长辈的带领下,到院子里放鞭炮、点松棚。过去,河湟人家的院子里都有供奉土地神的“中宫”。其实就是用青砖垒砌的一座小神龛,河湟方言中还有一句形容它的歇后语:“土地爷的庙庙——上下一间”。青海越弦《张连卖布》中“抽罢烟,洗个脸,点灯上香到当院,炮仗放着乒乓响连天……”的唱段,描述的正是在中宫上香点灯的场景。
火光跳跃、香烟缭绕,在寒夜中透着一丝肃穆和神秘。
“年夜饭”里团圆情
如今,食材日益丰富,但人们对年夜饭的期待感却逐渐减弱。年夜饭的意义,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大家似乎很难再沉浸于食物带给我们的欢愉里了。现在过年时,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年轻人和孩子们都在一旁打麻将或者刷手机,只有老年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大约从十多年前开始,有些家庭干脆懒得在家里张罗年夜饭了,直接找个酒店订一桌酒席,年夜饭的意义和价值被大大地淡化了。
年夜饭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全家团圆,欢聚一堂。至于吃什么,远不如和谁一起吃重要。每个家庭的年夜饭菜码各异,但都承载着家的味道,能让人找到归属感和幸福感。因为那不单纯是一场味觉的盛宴,更是一种情感的仪式,是一段与家人共处的美好时光。
年夜饭,凝萃着刻入骨髓的熟悉滋味,更给予我们最绵长的温馨慰藉。一席年夜饭,从来不止是满桌珍馐,更是一段珍贵时光、一种团圆幸福,是融在烟火里的牵念与温情,更是珍藏于岁月长河中永不褪色的情感印记。
压题照片:花灯点亮幸福年 王十梅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