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话剧院剧场再度飘起熟悉的豆汁儿香。1月底至2月初，原创京味儿话剧《豆汁儿》以马年新春贺岁版温情回归。这碗已在舞台上熬制八年的豆汁儿，从2019年首演至今已上演近50场，如同剧中那需要时间沉淀发酵的豆汁，愈发醇厚。

导演谢可表示，熬豆汁不能大火滚着冒泡，“得用文火慢慢咕嘟”。这句话不仅道出了豆汁这款京城美食的制作秘诀，也成了这部戏创作理念的隐喻。

“小火慢咕嘟”，提炼为全剧情感内核

90后导演谢可，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在外求学数年后回到北京入职中国国家话剧院业已十年。家乡的胡同街巷、食馔小吃与人情味，却变得愈发鲜活而厚重。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时，他笑言，排骨年糕虽好，却勾不起自己创作上的那根筋，“心里头惦念的还是老北京的这一口豆汁儿”。

编剧、导演谢可

“原创还是挺难的。”他介绍说为了打磨剧本，效仿前辈何冀平老师为写作《天下第一楼》剧本，在北京全聚德一呆就是好几年，自己也带领团队多次深入牛街的老字号豆汁店，从洪记到尹三，深入后厨观察记录老师傅们的烹调手法。“我们就发现豆汁的熬制工艺，诀窍在不能大火冒了泡儿，就得小火慢咕嘟，出来的味道才能醇厚。这番文火慢工，就像咱北京人相处之间的温度和火候，这点尺寸和肯綮，我们就把它引入提炼为全剧的情感内核。”

八年间，《豆汁儿》历经近50场演出的沉淀，在保留京味儿内核的同时，每轮上演都会加入新时代的“佐料”。从早期加入人工智能、虹膜系统等情节，到如今的元宇宙，本轮演出更是特别融入了更多当下年轻人关注的话题和元素，如网络直播探店、汉服博主直播互动等都市生活场景，使得这部八年老戏始终带着股热乎劲儿，“是长演常新的活物儿”。

谢幕阶段，谢可导演和人形机器人一同登台同全体演员向现场观众拜年

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从2025年演出中，演员谢幕时突然跳起机械舞，到本轮演出干脆在谢幕时安排机器人登台拱手作揖向全场观众拜年，反差萌的设计引发观众喝彩，也成为传统与现代融合的象征。

群像戏，胡同里的酸涩与回甘

《豆汁儿》的故事围绕祖传的大取豆汁店展开，人物群像间的关系好似豆汁的滋味——酸涩中带着回甘：掌柜老李（褚栓忠 饰）是传统技艺的“守味人”，坚信紫禁城不拆，豆汁儿就不能变味；风风火火的虹姐（代乐乐 饰演）表面风风火火，一天一个主意，却藏着为家庭放弃学业的悲情；留洋归来的弟弟李墨（张若尘 饰演）则好高骛远，试图用元宇宙改造家业，在经历风波后逐渐成长。剧中还有怀揣编剧梦蜗居京城的南方小伙小凯（宋显立 饰演），将豆汁店的日常写成赛博风的科幻大片，以及来自中国台湾的女孩桐桐（杨璐 饰演），帮助老陈叔（李建鹏 饰演）找回跨越海峡的未竟情缘。

本轮演出剧照，代乐乐饰演女儿李虹，褚栓忠饰演父亲老李

剧中没有完美的主角，每个人物都带着真实可感的烟火气。他们的故事里有南北文化的碰撞，也有代际观念的交锋，更有小人物在大时代下的坚守与逆袭，可谓日常争吵里的是亲情，深植味蕾的是乡愁。该剧的独特魅力在于笑点与泪点自然交融，老北京的贫嘴幽默与年轻人秒懂的网络梗无缝衔接，而虹姐的隐忍、老陈叔的坚守、老李深沉的父爱，又在不经意间戳中观众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谢可指出，代际矛盾是剧作展现的核心。“老一辈坚守做好自己，店就能生存的理念，年轻人却焦虑人工智能都出来了，难道还一味守着老味道？但剧中最终给出智慧的解答，家人之间必须互相和解，代际之间也要和解，才会生生不息。”

八年的持续打磨，让《豆汁儿》在表演细节上也更加精进。谢可对演员的要求是，京味儿表演不能只停留在表面，“不是学两句北京话，带点儿化音就成了。演员需要理解并内化这种逻辑方式，才能拿住。北京人说话节奏快，有话‘不好好说’，讲求有里儿有面儿。您比如戏里面对网红探店，随意甚至是‘无知者无畏’式的点评，店家不会吹胡子瞪眼睛直接把人往外赶，而是会巧妙地用句歇后语，讲究悠着说，既有态度也会给人留有余地。”

舞美设计新突破，散场之后“喝豆汁”

“演员阵容方面，李建鹏、张若尘、宋显立等熟悉面孔继续带来精彩演绎。而演员褚栓忠、代乐乐、杨璐等人的加盟也为《豆汁儿》带来不一样新鲜感觉！”谢可介绍说，“对于从影视转到舞台的演员，像乐乐姐，我老跟她说，影视有镜头帮你，话剧你得靠自己，把台词和形体的力量‘送’到最后一排观众心里。这里面的张力和分寸，甚至抖个包袱的‘点送’，都得重新琢磨，这是个大学问。她一直在努力，演得越来越好。”

排练照

“戏里的豆汁店为什么叫‘大取’呢？老北京一看都明白。”谢可解释说，北京胡同多，单是唤作“取灯胡同”的就有三条。“分别是前门取灯胡同和大、小取灯胡同。它们分别位于不同区域，各有渊源。之所以叫‘取灯’，多半是跟煤炭、火扇这些火种沾边儿或者是仓储有关。”

其中大取灯胡同位于东城区美术馆后街西侧，东起美术馆后街，西至东黄城根北街，全长203米。明代属保大坊，清代属正白旗，因明代在此设有储存取灯（引火物）的仓库而得名。“这一仓储功能，是服务于皇家和市场需求的，《豆汁儿》这部戏里的豆汁店就在大取灯胡同。我们在戏里还专门杜撰了一个桥段，‘大取豆汁’这块匾额是金丝楠木的料，那就有讲究，是作为御用建筑师样式雷家族从慈禧老佛爷手里批下来的。”

谢可表示，本轮演出在舞美设计上也有新突破。舞台上的大取豆汁店被整体托起，鱼骨瓦、门墩、大槐树等老北京元素更加立体，配合多媒体投影技术，实现了传统胡同与现代科技的视觉融合。剧中还增加了更多互动环节，演出结束后，观众可以在签名区品尝温热的豆汁儿，让戏里滋味延续到戏外。

观众在演出结束后可以排队领到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汁，并同全体演员交流互动

“豆汁儿里有酸、有甜、有焦香，可唯独没有‘苦’。就着焦圈、咸菜丝，咂摸、咂摸这滋味儿，就像咂摸生活——过日子难免有酸涩，但咱北京人骨子里有种乐观的精神，懂得中和，懂得回味。时代变得再快，胡同四合院拆拆建建，但里头的人情冷暖，那份守望相助的烟火气，永远不会变。”谢可最后说道。

剧照摄影/王昊宸

澎湃新闻记者 王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