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广洪
父亲去世后,我将年迈的母亲接进城,在处理旧家具时,母亲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块泛黄的帆布,露出锈迹斑斑的蝴蝶牌缝纫机,她像在凝视稀世珍宝,叹息道:“哎,都老了。”我知道它在母亲心目中的分量。
上世纪70年代初,我每天上学都要路过母亲上班的玉龙公社缝纫社。该社坐落于巴岳山下,低矮的穿斗瓦房,与老街理发店、供销社相邻。门口是汪大爷的裁衣案桌,10余台脚踏缝纫机围绕天井摆放,后侧安放熨烫长案台。
做衣服有剪裁、缝纫、锁扣眼、绞边、熨烫几道工序,母亲使用的是上海造的“蝴蝶牌”缝纫机。当时,做件上装才几毛钱,即便熬更守夜干,工资也才20来元。公社几千人的衣服,全靠她们一针一线做出来。
腊月是缝纫社最忙碌的时候。“呜呜”的北风从天井口袭来,灌进脖子直打寒颤,缝纫机“咔嗒咔嗒”的踩踏声从未间歇,母亲在缝纫社安营扎寨,一日三餐都是我送去吃,人也瘦了一大圈。有天晚上,大家正埋头干活,“韩书记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公社党委书记提着炒花生,给大家鼓劲:“你们要发扬红色娘子军的革命精神,加班加点完成光荣任务,保证社员穿上新衣服过年!”又吩咐刘社长赶紧升火炉取暖,煮面条犒劳大家。
七大姑八大姨也上阵打帮手,屋里人声鼎沸,说话都要扯着嗓子。无奈人多堂子小,摆不开架势,有的干脆把锁扣眼、镶棉袄之类的下手活搬回家做,还动员左右邻舍来帮忙。唐幺妹熬到半夜三更打瞌睡,烧木炭的熨斗把人家的装郎衣烧了个大洞,扣工钱当陪客,伤伤心心哭了好几场。母亲想把缝纫手艺传给二姐,可她的心思却挂在文艺演出上,在缝棉裤时发呆走神,拇指被针刺得冒血。我也帮母亲镶棉花赶制棉衣,但厚薄总不匀称。
母亲的缝纫技术闻名十里八乡,但凡来了高级料子都交给她做,尤其做毛料“中山服”最拿手,领子、坎肩、袖口恰到好处,穿在身上笔挺、美观、大方。腊八节后,缝纫机不分白昼连轴转,成了宝贝疙瘩,母亲生怕它出纰漏,通宵达旦加班,有时累得实在不行,伏在缝纫机上眯会儿。有些熟人深更半夜跑来催促,生怕孩子大年初一穿不着新衣裳,还捎些青菜萝卜打点。
那时的服装款式老旧,青蓝二色居多。男装以长衫子、中山装、绿军装当家。女装则是对襟、便衫主打,双排扣的列宁装算最时髦的了。女裤还是侧面开裆,老太婆穿的“对襟”盘扣既费劲,又考手艺。布料多系阴丹布、幼儿蓝,而平绒、灯草绒则是高档货,毛料堪比大熊猫稀缺。
有一次,县供销社到玉龙开“交易会”,卖不要布票的灯草绒,蜂拥而至的群众踩烂了门槛,无奈僧多粥少。许多人想方设法找卖布的营业员套近乎,弄点包装粗白布,拿到作坊染成黑色、深蓝色,给孩子做新衣服,穿起来硬拙拙的,不过倒也牢实耐磨。父亲到上海出差带回10米灰色“涤棉布”,母亲精心缝制,把孩子们全身“武装”,着实在老街出尽了风头。
在计划经济年代,啥都凭票供应。每人每年才一丈布票,仅够成人制一套衣服,许多家庭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隔壁王大娘家,为筹办幺女的“六铺六盖”陪嫁,全家人三年未添置新衣,还花高价买布票。
土地承包后,物质日渐丰盈,百姓的穿戴悄然变化。诸如西装、连衣裙、喇叭裤等,好似万花筒,让人眼花缭乱。个体缝纫店与品牌时装如雨后春笋,缝纫社的生意每况愈下。母亲她们在永川地区的小南门摆摊子,甚至远赴凉山州的美姑县推销积压成衣,仍无济于事,几十年的玉龙缝纫社终于支撑不下去了。
虽说母亲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早已停止了“咔嗒咔嗒”声响,但母亲踩踏板的节奏,缝棉衣的姿势,却成为我今生最难忘最温暖的底色。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