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财经故事荟 桃晏昭
编辑 | 陈纪英
大厂牛马,给AI下指令,也被AI“鞭打”。
“都说AI让我们效率更高了,为什么我们反而更累了?”
“我每天教AI怎么工作,是在亲手训练自己的替代者吗?”
外滩大会这两个扎心的AI追问,戳中了不少大厂牛马。
以前卷加班卷KPI,现在要卷Token的投产比;有人每月消耗公司数千元的 Token 额度,一天烧掉上百万 的Token消耗量,也有人自费充值,用AI为工作提效;用AI少了被敲打,用AI多了要考核产出;有人蒸馏出 "AI 老板”,提前替真老板给自己挑刺,骂完拿到了部门最高绩效;
大厂牛马热情拥抱 AI,既怕AI不好用,又怕AI太好用,顶替了自己。
这场没有终点的提效竞赛里,几乎没有人敢停下来,唯有争当AI卷王。
01 用得少怕被敲打,用得多被考产出
在字节做产品经理的晓琪,每天到工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唤醒几个“AI下属”。
豆包、ChatGPT、Claude Code,还有公司内部自研的Aime,多个AI一字排开时,一天的工作仿佛都更有底气。
AI刚普及时,晓琪感恩于生产力的解放:先打开有内网权限的办公助手Aime,让它分析这周刚开的实验效果并生成分析文档;再把一段SQL代码扔给豆包,让它参考原格式,改出替换字段的版本;最后把近期的工作沟通困境抛给ChatGPT,请它看看有没有破局方案。
给AI派完活儿,晓琪去茶水间接一杯咖啡,再回工位时,几份有模有样的结果已经躺在屏幕上了。
AI是助力,也成了新的压力。
老板开始在群里反复强调,“大家一定要把AI用起来”;公司和部门一场接一场地组织AI最佳实践分享,同事轮流展示自己如何搭工作流、搓网站,强调相比以前又省下了多少人力。
没人公开说“不用AI就会被淘汰”,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少牛马已经开始付费上班:主动充好各大AI的会员、自费购买API,花自己的钱,帮公司提升效率。
不止产品岗、技术岗。在多家大厂,新闻通稿的撰写基本上也由AI代劳了。“我们部门训练好了Skill,告诉AI通稿的角度,喂上信息,基本上就能成文了,最后人才把关审核下,基本完活儿。”
如果公司本身就有AI产品,还能享受近水楼台的便利。一位阿里人士透露,阿里旗下AI办公产品千问办公和钉钉打通,能追踪她的工作日志,直接生成周报。“不止是我,我们部门都在用,Leader也在用AI读取我们的周报内容。”
AI从单点执行,到帮人系统地完成任务,这种趋势是全球性的。麦肯锡8月底的全球调查表明,年营收10亿美元以上的大企业中,40%的受访者已在至少一个业务职能中完成AI Agent规模化部署,比去年高出13个百分点。
AI不再只是员工自发找到的外挂,而是正在成为工作的基础设施。各大厂也在AI军备竞赛上,给足了打工人资源。据《经济观察报》报道,腾讯混元大模型团队员工月Token额度约7000元,阿里的产品、研发额度则约8000元;字节员工可以不限量调用内部AI产品,此外每年还可报销50%的外部AI支出费用,产研岗位年度报销额度上限为1000美元,其余岗位则是300美元;蚂蚁集团非技术岗位的一线员工,每月上限是二三百美元。
Token消耗量甚至一度进入了大厂部分团队的考评体系。据36氪报道,今年4月,阿里一名算法工程师因单月Token消耗量位居部门第一,而受到公开表扬,部门管理者曾表示,相关排名会作为绩效与晋升的参考之一。
晓琪所在的团队虽然没有公开排名,但她能感受到类似的压力:用得少,会收到来自老板的敲打,“为什么用得这么少?”;用得太多,又要被质疑,“花了这么多成本,对应产出如何?”
晓琪曾统计过自己的Token消耗量,大概一天50万到100万之间。她并不清楚这些Token在公司的实际结算里到底值多少钱,也不清楚自己在组织内的相对排名,但她知道,自己得拼命想着如何多用AI。
这种变化,晓琪在部门周报里感受得最直接。Q3周报上,用“Agent”作为关键词搜索,有超过20条结果。所有运行中的项目,都在强调如何用Agent解决问题;产品、运营、研发,人人都在搭自己的AI工作流。
原本需要3个人标注两天的上千条数据,现在用评测Agent,10分钟就能跑完一轮;0代码基础的文科生学会了Vibe coding,原本需要研发排期一周的工作,现在产品经理自己上手,3个小时就能用自然语言搓出样式精美的Demo。
晓琪跟同事调侃:“如果到了8月,你还不会用Agent,跟猿人有什么区别?”
当AI开始替人完成任务,企业自然会重新计算:这件事,还需要几个人来干?
02 80%的岗位要求AI能力,100%的牛马怕被AI替代
AI带来的压力,也在向招聘市场蔓延。
刚刚过去的外滩大会人才招聘会上,集中释放了1500多个岗位,七成以上与AI相关。
美团2027届校招的岗位中,超过80%明确要求AI相关能力;蚂蚁集团秋招的技术岗位中,八成以上与人工智能相关;携程的研发类笔试,也新增了AI Coding模块。
会用AI,正在从加分项变成必选项。同道猎聘集团副总裁把冉观察到:“AI时代的人才需求正从单一技术导向转向‘专业+AI’的复合能力模型。”
但AI并不是平均地威胁所有岗位。与其讨论“哪个工种会先消失”,不如看看一个岗位里,到底有多少工作适合交给AI——一项工作越容易说清楚、越方便在线上完成、结果越能被验收,就越容易先被AI替代。
西二旗一家大厂的内容运营凌九,在担任业务面试官时,会明确考察候选人的AI能力。她把候选人的AI能力简单分为3层:只会写Prompt、会使用Skill、熟练调度Agent完成任务。
凌九想得很明白:运营工作中,大量时间消耗在信息搜集、基础数据复盘和脑爆第一版活动方案上。这些工作目标相对明确,容易被拆成标准步骤,最适合先交给AI。
工作3年的客户端研发子航,则明显感到饭碗被AI冲击。他戏称手动写代码的是“古法手搓手艺人”:以前接到需求,他得自己查文档、写代码、Debug,现在把任务跟AI说清楚,第一版代码很快就能生成。
更直接的信号是,组里最近又走了2个新人,也没有立刻补人。“以前适合给应届生练手的活儿,现在AI能干得又快又好。”
代码成为最早在AI面前“沦陷”的领域之一,正是因为它足够“机器友好”:任务容易拆解,过程完全线上化,结果还能通过测试快速验收。
同在字节工作的数据分析师珂珂,也经历过这种焦虑。以前业务方想看一个指标的波动原因,要在评审会上给数分提需求,然后等排期;排上期后,珂珂写SQL、跑数、分析。现在业务自己问Aime,5分钟就能拿到一份图文并茂、数据翔实的完整报告。
“那还要我干嘛?”
但在实践中,他发现自己依然有价值。由于数据基建不够完善,同一个字段命名,可能意味着不同的业务含义。口径是否对齐、底表是否可信,这些需要跟多个团队反复拉扯许久才能对清楚的东西,成了珂珂此刻的不可替代性。
这也是数据分析师工作的边界:只会写SQL容易被替代,但关联哪张表、统计时要不要去缓存、为什么选A指标而不是B指标,以及数据究竟说明了什么,仍需要人来判断。
“AI会写SQL又能怎样呢,毕竟它无法像人一样背锅啊。”珂珂自嘲。
把工作任务按结构拆分给AI,效率提升肉眼可见。BCG今年对1.2万名职场人的调查发现,在经常使用AI的一线员工中,42%的人每周至少能节省8小时工作时间。
但问题随之而来:省下来的这8小时,到底去了哪里?
03 AI提效后,牛马们更卷了
AI把活儿干得更快之后,不少牛马却觉得更卷更累了。
在大厂,AI节省出来的时间并不意味着休息。这部分空隙不仅迅速会被新工作填满,还进一步拉高了管理者对效率的期待。
“这个场景能不能用AI?”“为什么有了AI还交付这么慢?”“先不用加人,搭个Agent试试”,不一定所有领导都懂AI,但他们都一定有资格挑战自己的下属。
老板的灵感,可能来自于前一天晚上睡前刷到的短视频。但不影响到了第二天开会,团队就多出一个AI方向。
更现实的是,个人效率提高了,不等于组织效率同步提高。
一份德勤8月对500多名美国企业和IT负责人的调查显示,只有5%的公司认为,现有业务流程可以高度适配AI Agent;真正能实现跨部门、多Agent规模化协作的,仅有15%。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AI提升的是单个任务的效率,企业追求的却是组织流程效率的优化。
一名产品经理可以10分钟生成实验报告,但实验是否上线,仍要经过多方指标确认和管理层审批;程序员可以迅速写好代码,但需求是否值得开发、能否真正带来增长,依然没有答案。
当执行不再是主要卡点时,拍板决策和协作效率就可能成为新的瓶颈。
与此同时,AI也改变了资源分配的逻辑。
沾上AI的项目,往往更容易获得公司的资源倾斜,而不带AI的项目,则更容易被判定为“缺少想象力”。于是,很多团队开始拼命在原有工作场景中,试图套上AI,升华项目的价值,于是,大厂的所有业务都开始“All in AI”。牛马们的薪酬报酬也和AI挂钩,AI核心部门薪酬一再上涨,非AI部门却只能接受普涨。比如,传闻腾讯挖来姚顺雨,耗资上亿——虽然腾讯随后辟谣,但姚的年薪大概率过千万。
不过,一些公司很快发现,“多用AI”本身并不等于提效。
美团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透露,今年3月,美团的“养龙虾运动”走过弯路。“10万个人,8万只虾,两个星期10万个skill”,大家用龙虾聊天、发文件、做分析,代价是每天烧掉约上千万人民币,甚至AI带来的谬误还影响了真实经营。
当AI真正成为生产资料,Token消耗量就不再只是代表生产力水平的数字,而是一笔必须计算ROI的成本。
考核的标尺也在不断变化:最早问的是“为什么不用”,后来变成“用了多少”,最终公司不得不开始审视,这些投入到底换来了多少产出,最终交付物究竟是皇帝的新衣、还是业务大突破?
为了应对AI内卷,牛马们也开始玩起了邪修。
在又一次被老板喷了20分钟后,算法工程师小林决定用AI反击。他把过往跟老板的所有对话整理好,连同老板的决策风格和意见偏好,统统喂给AI,做出老板的Agent,彻底蒸馏了他。
在每次汇报之前,他会先跟老板的Agent分身模拟一遍,AI负责预判老板会问什么、反对什么,他再据此调整方案和话术。
“相当于老板还没骂我,我先让AI替他骂一遍。”
效果也立竿见影——在年中的绩效考核中,小林得到了部门的最高绩效。
而AI在绩效季也显示出了另一种用法。
在一些互联网大厂的绩效季,员工要邀请多个合作方参与360度环评。一个人往往会同时收到多位同事的评价邀请。
在前AI时代,大家要对着同事的自评开始找各种角度赞美,而现在,只需要把自评交给一套Skill,AI就能生成一份关于业务结果、软性素质的综合评价。不仅结构完整、措辞周全,还只需要2分钟。
一名大厂员工坦言,虽然公司没有明确鼓励这么做,但平时加班实在太忙。“AI写的跟我想表达的也差不多,就直接用了,甚至比我手搓的还条理清晰。”
于是荒诞的一幕出现了:员工用AI写自评,同事再用AI评价这份AI生成的自评,老板最后阅读一批由AI互相赞美的材料。
从写代码、揣摩老板到写360度评价,AI压缩了那些“必须做、却未必真正创造价值”的工作。可真正影响组织效益的决策、协作,并没有完全被AI替代。
04 人的剩余价值是什么?
在AI的加持下,执行变得越来越便宜。但真实的大厂工作,很少只是把任务做完。
晓琪可以让AI一次性生成5种策略,但在评审时,她仍要回答最朴素的拷问:“为什么做这个,而不是另一个?怎么决定的优先级?”
珂珂可以让AI几分钟写完SQL,但当两张底表对同一个指标有不同统计口径时,还是需要有他结合实际情况决定最终用哪套。
小林可以创造出“AI老板”提前演练,却不能让这个分身替真正的老板拍板方案。
越来越多的“怎么做”被AI接管,而人的价值在于回答:定义为什么做、取舍做什么、协调资源,以及出了问题谁负责。
AI可以模仿老板说话,却不能决定哪个方向值得投入;可以写出滴水不漏的沟通话术,却不能让目标冲突的部门真正出钱、出人、出资源;可以完成任务,却不用为错误的决策担责,不用担心背一个差绩效,甚至团队解散。
AI加速了大厂齿轮转动的效率,晓琪每天依然会打开几个AI工具让它们互相校验,珂珂继续在不同部门之间核对数据,小林向老板汇报前,也仍会先找AI老板演练一遍。
在利用AI提效和被AI替代的恐慌之间,牛马们还要继续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