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半个多世纪前的1972年,对我来说是一个有着多重记忆的年份。这年我初中毕业,进入上海一家纺织厂当电工,对科幻还一无所知;人工智能已经发展了二三十年,但还处在非常原始的阶段;而本文的主角、后来成为科幻“大神”的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1928—1982),已经进入了他生命的最后十年。
迪克的一次重要演讲
迪克终生潦倒,大学也没好好念完,经常贫病交加,还吸毒酗酒,离了五次婚。科幻“封神”是他身后的事情。1972年,他后来的“封神”之作中篇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已经出版四年,他贫病依旧,封神之路看起来还有万里之遥。十年后迪克去世,根据他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银翼杀手》(1982)终于上映。影片片名和小说标题毫不相关,是从别处买来的。迪克死得太早,据说他仅看到了电影的样片,并未见到影片上映——他不见也好,因为《银翼杀手》上映之初恶评如潮,既不叫好也不叫座。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美]菲利普·迪克 著,姚向辉 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4年出版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此后20多年间,影片《银翼杀手》居然逐渐转运,后来更是声誉扶摇直上,最终成为科幻影片中地位极高的经典。2004年英国《卫报》组织60位科学家评选“史上十大优秀科幻影片”,《银翼杀手》以绝对优势排名第一,这才最终完成了迪克的科幻“封神”大业。
1972年,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举办的温哥华科幻大会上,迪克应邀发表了题为“仿生人与人类”的演讲。虽然迪克九年前因长篇小说获得了他唯一的一次雨果奖,考虑到他贫困潦倒的生活状态,这样的国外邀请对他来说可能还是相当罕见的,所以迪克非常重视,他“决定把脑子里所有有价值的想法都放到演讲中”。这个长篇演讲事后经过迪克本人修订校改,先后发表在《科幻评论》(1972年12月)和《矢量》(1973年3—4月)两家杂志上,被视为迪克生平最重要的演讲,是了解迪克本人所直接表述的——而不是在他的小说作品中间接表现出来的——思想的珍贵史料。
人类和人类的创造物,谁操纵谁?
迪克在演讲中,首先讨论了人类和外部环境之间的关系问题。迪克宣称“作为科幻小说家,我当然必须不断地向前看,永远着眼于未来”,但考虑到这次演讲是在1972年,当时的迪克,在这个问题上能有多少先见之明呢?
当时人类所处的外部世界,被迪克描绘为“我们沉浸在人类自己创造的世界之中,这个世界的复杂和神秘的程度已经登峰造极”。那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世界,还没有互联网,没有个人电脑,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社交媒体,所以迪克所谓的“登峰造极”,在今天也许根本不值一哂。但是迪克已经开始强调,我们可以或者应该用什么方式来理解这样的外部世界。在他看来,“机器正变得越来越像人类”——这里迪克的意思和AI或“图灵测试”之类的事情无关,他在演讲中所说的“机器”,可以理解为已经高度工业化的现代社会所构成的人类外部环境。
迪克的想法是,人类可以借助对自身的了解去理解外部世界:“我们现在也许可以利用我们对自身的了解进行类比,从而了解我们周围的人工外部环境,了解它的行为方式、原因和目标。”这个想法隐约有着“万物有灵论”的原始血统,但在逻辑上也可以成立。因为“人工外部环境”本来就是人类创造的,是服务于人类、用来满足人类需求的,那自然就有可能通过对人类自身的了解去理解它。在科幻作品中,人类通常也只能从自身出发去了解人类创造物的思想——如果它们有思想的话。
到目前为止,大部分人都假定,机器(人工创造物)还没有思想,或者说,还没有自由意志,而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最重要的判据之一就是人类具有自由意志。但是迪克怀疑我们可能夸大了人类的自由意志,“我们以为出于自身意志的那些行为实际上是被操纵的”。
迪克的“药方”及其时代背景
那么是谁在操纵我们呢?迪克怀疑并指控的对象,是我们所处的人工外部环境。迪克半个多世纪前的这项怀疑,在今天已经变得非常容易证实。例如,最近两年陪人聊天的AI大行其道,据最近的数据,美国18—29岁的年轻人中,有近五分之一和聊天机器人“建立了长期的情感联结”——这些年轻人会受到AI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暂时还不能称为“操纵”的话)。因为AI已经能够模仿人类意识的外在表现,即使它们还没有自由意志,也很容易被视为“有内心体验的个体”。
迪克去加拿大演讲的这年,他正好出版了长篇小说《模拟造人》,小说中的人形机器人被复制成林肯的形象,它对主角和周围各人的影响和操纵,看来恰好与迪克演讲中的怀疑和指控相互印证。
《模拟造人》,[美]菲利普·迪克 著,李悦越 译,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23年出版
但是,这个外部环境,不正是按照人类的意愿建设起来的吗?陪伴年轻人聊天的AI,不正是人类研发、制造出来的吗?所以,迪克在演讲中虽然没有明说,却将演讲的大部分篇幅用在了他的怀疑和指控,以及他建议的反抗方法上——是我们人类中的一小部分人,(借助AI)在操纵其余的人类;而对这样的操纵必须反抗。
迪克引用了梭罗在《瓦尔登湖》中的句子“他们欣赏羽毛,却忘记了垂死的鸟”(但迪克将它错记成托马斯·潘恩的句子),表示他自己偏要关注“垂死的鸟”,因为“这只垂死的鸟正是真正的人性”,而这种人性正在“即将成熟的下一代孩子”中复活。如果注意到迪克演讲的时间和场合:1972年,他演讲时面对的听众正是“即将成熟的下一代孩子”,迪克由此进入了——或者不如说他迎合了——那个时代的潮流话语。
1972年,被“新左派”运动闹得一片狼藉的美国等西方大学校园还没有完全平静,喧闹颓废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刚刚开了头,威廉·曼彻斯特在《光荣与梦想》中说那时的美国青年“不断地在服饰、讲话和作风方面异于成人社会,以表现他们的独特个性”。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迪克极力鼓励年轻人不要听话,而应该胡闹和反叛。迪克煽动听众“鄙视我们所崇拜的真理”,他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太笨了,不会阅读;他们太浮躁也太无聊,不看电影和电视;他们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记不住其他任何东西。”如果这就是迪克建议的反抗,那这样的反抗所能造就的,确实只能是“垮掉的一代”的精神后裔了。
但是无论如何,今天的现状正在证实,迪克关于人类的创造物AI可能会被利用来操纵人类大多数的警告,绝对是应该被重视的——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原标题:《江晓原 | 菲利普·迪克半个多世纪前关于AI的警告》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江晓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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