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
人到中年,最浪漫的事,莫过于重回自己年少时走过的山水,与最初的自己静静相逢;浪漫且幸福的,是身边还走着一个跟自己当年同岁的花季女儿。
今夏,我牵着女儿重访赛里木湖。现在的人们说起这里,常用“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来形容它的美,然而对我来说,世间所有的文字都配不上它在我心中的珍贵,四十年前如此,四十年后依然如此。
1986年的盛夏,我十五岁,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学校参加中国首届石油夏令营,与三十余位来自不同学校的同学一起,翻山越岭穿戈壁,时而被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震撼,时而为“塞上江南”的绿意盎然惊叹,时而在坐了大半天车,终于看见一个路人后,集体欢呼:“人!人!”
没有跋涉过无人区的人,无法体会一群少年看见“人”时的狂喜,就像此刻的我,无法让读者体会到一群不谙世事的孩子和年仅20岁的两位带队老师,看见当年的赛里木湖时,共同发愿“将来我们退休了,一起来这里隐居”的心境。那时的赛里木湖,像仙境般出现在我们面前,清寂通透、不染尘嚣,静静映照着七千万年来天地最本真的模样,让人感觉就连呼吸都会惊扰到它的美好。
带队的陶老师和赵老师,发起了“湖边征文”,邀请同学们写一写赛里木湖之美。彼时,已经发表过不少文章的我,成了大家的期待。我自己也很期待,期待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记录下与它一期一会的瞬间。直至今日,我依然记得,我在开篇写道:“走近赛里木湖,一层蓝色薄雾便在你的眼底和心中蔓延,那样的蔓延,穿越时空,让你忍不住祈祷:慢一点、再慢一点,求求你永远停留在我的生命里……”
至今想不通的是,现在的资料都说,赛里木湖没有原生的鱼虾,可当年的我们,真真切切看到了“鱼翔浅底”——小鱼小虾们,就在我们眼前清澈见底的湖水中自在游弋,我们还用营帽捞了它们,再把它们放归自然。
也许那是浮游生物,是培育实验中的鱼虾——我这样劝自己。同样需要劝自己的,是今非昔比:赛里木湖从我们的隐居圣地变成了5A级景区。周边一片人烟喧嚣:大家你追我赶,湖边时常遇见千篇一律模仿“网红打卡”姿势的人们……我对女儿说:“不复当年。”女儿轻轻捧起澈蓝冰清的湖水,回眸一笑说:“妈妈,还好呀!”
女儿的话,让我想起当年带队的赵老师,想起20岁的她,捧起澄澈的湖水又看向伫立在岸边的我,轻声叹道:“你的眼睛就像这片湖水,澄澈纯净,这世上,要有多么狠心的人,才舍得伤害这样的纯粹……”
这句话,温柔落进心底,我记了半生。只是年少懵懂,听得懂老师话语里的怜惜,却看不见她眼中望见的,那个最本真的自己,更不知这份不染尘埃的本心,是一生最珍贵的底气。
“花季之旅”的收尾,是在克拉玛依黑油山景区。酷暑中,我和女儿叫了网约车前往。快到时,我自言自语道:“等下出来万一叫不到车怎么办呢……”年轻的哈萨克族司机说:“没事,我等你们。”我感激不尽,说:“那您不要停止计费,把等候费用一起计算吧。”司机说:“没事。”下车,司机小哥结束了计费。半小时后,顶着烈日走出园区的我们,赫然发现:车真的纹丝不动停在原位等着!默默支付了等候费用后,更让我感恩的是:小哥的连声道谢。
那一刻,一句诗忽然从心底长出来。借着此文,我想对此生最爱的夏令营老师和同学们说:“现在,我可以完成赛里木湖文章的结尾了:‘唯愿我心同湖水,不因世事减真蓝’。”献给我的老师和同学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