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薪火相承的荷花淀派文学谱系
赵振杰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地理版图上,有两个重要的创作流派:一个是赵树理引领的山药蛋派,另一个是孙犁开创的荷花淀派。前者似泥土里长出的庄稼,结实而厚重;后者如淀水中绽放的荷莲,明净而芬芳。它们一土一水,一刚一柔,共同组成当代文坛最为生动、多元的文学风景线。
不同于山药蛋派聚焦乡土现实、直面社会变革的写实路径,以孙犁为代表的荷花淀派采用诗意盎然、温润空灵的笔墨,描写农村日常生活,通过小细节折射大时代变迁。这种独特的诗化现实主义文学风格,不仅极大丰富了河北乡村题材创作的审美维度,也为中国当代文学构筑起一条文脉相通、薪火相承的精神图谱。
■ 战地风荷
“一个有风格的作家”的诞生
孙犁文学风格的形成,离不开一片特殊的水域——白洋淀。1936年,孙犁到安新县同口镇担任小学教员。对于水乡风土人情的切身体察,为其日后开展文学创作打下坚实基础。抗战爆发后,他积极投身革命事业,在晋察冀边区积累大量敌后生活素材。1944年春,孙犁赴延安“鲁艺”深造,听闻冀中雁翎队的抗日事迹,萌生强烈的创作冲动。1945年,孙犁在延安窑洞里完成其代表作《荷花淀》。该小说将战争的残酷与生活的诗意融为一体,把革命的主题与人性的温暖有机结合,形成一种别开生面的文学新范式。
孙犁风格的艺术魅力,源自多重文学传统的交融共生。首先,孙犁的文字植根于中国古典文脉。他既推崇司马迁求真实录的史家笔法,又兼取古典诗词、散文的审美意境,同时融合柳宗元、欧阳修的冲淡文风与《红楼梦》的人文情怀,实现史传传统与抒情传统的完美统一。
五四新文学传统,是孙犁创作观念的另一重要源头。鲁迅的启蒙精神、文学研究会的现实关怀,赋予其作品鲜明的现代人文底色;而晋察冀与延安的革命文学实践,则为他奠定了扎根人民、书写时代的价值立场,让诗意书写紧贴社会现实,抒情不流于空洞轻佻,审美不脱离时代语境。
此外,孙犁还博采世界优秀文学之所长。俄罗斯文学的诗意表达与人性思辨、欧美作家的精巧叙事与浪漫笔法,皆为其所用。更难能可贵的是,孙犁从不生硬照搬域外创作模式,而是将外国创作经验与中国叙事传统熔铸一炉,从而淬炼出明净冲淡、舒缓温润的独特文风。
正是这种贯通古今、兼收中外的大文学视野,使孙犁的创作具有持久的艺术生命力;而多重文学传统的交汇融合,也造就独树一帜的孙犁风格,成为后辈作家争相效仿的艺术典范。
■ 花团锦簇
荷花淀派作家群的形成
新中国成立初期,孙犁从冀中来到天津,任《天津日报》编辑。他以《文艺周刊》为园地,发掘、扶持、培养了大批文学新人,刘绍棠、从维熙、韩映山、房树民、冉淮舟等作家都是从这份文艺副刊起步并逐渐走向全国文坛的。他们自觉学习和借鉴孙犁朴素、明丽、清新、柔美的艺术风格,着力表现华北地区的人事风物,以饱满的创作热情拥抱新生活,讴歌新风尚,张扬人情美、人性美,生动再现了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乡村生活和农民精神面貌的深刻变化,因此被学界冠以“荷花淀派”之名。
值得一提的是,荷花淀派并非有着严密组织、统一章程的文学社团,而是以孙犁的艺术精神为内核,题材取向相近、审美风格趋同的自发性创作群体。他们大多扎根京津冀乡土大地,以白洋淀、大运河、冀中平原为主要书写空间,接续孙犁“诗化小说”的创作道路,坚持从农村日常、民间烟火中反映乡村巨变,不断丰富和拓展现实主义文学的内涵与外延。
被誉为“大运河之子”的刘绍棠,将京郊故园作为书写主场,其代表作《青枝绿叶》《蒲柳人家》细致描摹了运河两岸风土民俗,礼赞乡村民众淳厚善良的人性光辉,把田园诗意与时代变革有机融合。他说,孙犁的作品拓宽了自身的审美视野,教会他如何从平凡生活中发现美、抒写美。从维熙早期把目光投向冀东农村,《七月雨》《故乡散记》等作品刻画时代浪潮下的乡村新人,塑造出一批鲜活灵动的乡村女性形象。他承袭了孙犁细腻温润的叙事笔法,善于捕捉普通人物的内心世界。韩映山则回归白洋淀故里,执着书写水乡四时风物与百姓悲欢,于寻常巷陌中发掘人性之美。房树民亦深耕白洋淀农村题材,以散文化的笔调记录淀区民众的人生百态。冉淮舟兼顾文学创作与文献整理,系统搜集整理了有关孙犁作品的大量史料,为丰富荷花淀派文学谱系作出重要贡献。
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荷花淀派作家群既继承了孙犁求真、向美、尚善的风格特质,又立足于各自独特的生活经验与生命体验,共同建构起新中国成立初期农村现实题材创作的文学风貌。
■ 荷韵悠长
孙犁风格的精神辐射
进入20世纪80年代,伴随文学新时期的到来,荷花淀派突破地域流派的狭义边界,显现出历久弥新的艺术生命力。尤其是孙犁作品中散发出的独特艺术魅力,润物无声地影响着京津冀乃至全国众多青年作家。
铁凝曾说:“引我去探究文学的本质,去领悟小说审美层面的魅力,去琢磨语言的千锤百炼之后所呈现的润泽、力量和奇异神采的,是孙犁和他的小说。”1982年,铁凝的成名作《哦,香雪》发表,孙犁盛赞这篇小说“从头到尾都是诗”。贾大山的创作亦颇具荷花淀派神韵。他的小说素以短小精悍、含蓄隽永著称,孙犁曾写诗打趣道:“小说爱看贾大山,平淡之中有奇观;可惜作品发表少,一年只见五六篇。”足见其对贾大山作品的欣赏。此外,徐怀中、汤吉夫、刘心武、蒋子龙、冯骥才、肖复兴等一大批京津冀代表性作家,均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孙犁及其作品的审美启迪。
新时期作家并未机械复刻荷花淀派田园牧歌式的乡村书写,而是立足反思、寻根等文学新语境,直面社会变革与复杂人性,进而完成诗化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当代转译。这也从一个侧面揭示出,孙犁与荷花淀派的影响已然超越一个流派,沉淀为中国当代文学重要的精神源泉。
■ 薪火相承
燕赵文脉的守正创新
新世纪之交,河北文学在传承荷花淀派美学风范的同时,也在不断探索着赓续燕赵文脉的创作新路径。
作为20世纪90年代最引人注目的创作群体,河北文坛“三驾马车”以强劲的现实主义冲击波直面改革开放以来的农村与城市变革,聚焦时代浪潮下普通人的命运沉浮。虽然题材更加广阔,风格更加多样,但其对社会现实的关注、对底层个体命运的关怀,恰与孙犁“反映现实,写当前的斗争”的文学主张一脉相承。
随后,“河北四侠”登上文坛,代表着新世纪河北文学的创作新高度。他们的作品在继承现实主义传统的同时,大胆吸收借鉴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艺术表现技法,进一步拓展了当代河北文学的审美边界。无论形式如何翻新,内容如何变化,他们对人性深度的开掘、对生活本质的追问,始终没有脱离孙犁所奠定的“以真为根、以善为魂”的文学准则。
付秀莹、何玉茹是河北籍女性作家的杰出代表。付秀莹以“芳村”系列长篇小说,聚焦新时代乡村伦理变迁与人心流变,以日常叙事映照时代变局,客观呈现当代乡村的真实与复杂,成为荷花淀文脉在新时代的生动回响。何玉茹则以短篇创作见长,风格细腻、含蓄,富有诗意,被评论界誉为荷花淀派的精神传人。不久前,何玉茹凭借《她和她的麦子》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组委会授奖辞中写道,其小说素净冲淡,绵长悠远,如一畦麦田芃芃生长,照见生命本自拥有的庄严。
以燕赵文脉为深层坐标,通过大文学观视野回望之,我们不难发现,荷花淀派绝非囿于一隅、昙花一现的地域文学流派,而是赓续古典文化传统、传承五四启蒙精神、融汇革命叙事经验、吸收世界优秀文学养分的复合型文学谱系。从抗战时期孙犁的独树一帜,到新中国初期青年作家群体的自发集结,再到新时期跨越地域与代际的广泛辐射,继而延伸至新时代河北作家的守正创新,这一脉文学薪火传递八十余载,既深深镌刻了燕赵大地的文化肌理,也为中国当代文学民族化、大众化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精神动力。
莲风流转,文脉绵长。从白洋淀上、芦花荡中孕育而出的荷韵诗魂,必将持续激励当代作家用心用情讲好新时代中国故事,让燕赵文脉在守正创新中持续绽放时代新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