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5日
支教的第一天。
我带来的照相机架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红色计时灯一闪一闪。我就站在这个班的侧边,认真理了理领子,“三、二、一!”——这张合照被我打印了下来,贴在教室标语“知识改变命运”的下面。
我带了新的铅笔给他们发,特意选了笔杆上面印着字的款式,一人两支,一支《诗经》,一支《论语》。
核对名单时,发现一个叫林满萤的学生没来。很特别的名字,与我印象中乡下孩子该有的名字差别很大。
我把留给她的两支笔摆在她的座位上时,看见了她没带走的语文书,《荷塘月色》那一课多夹了一页纸,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字。我一行一行读去——竟然是一篇续写。她笔下的朱自清再游了荷塘,我只依稀记得最后是这样写的:
“先前的所有烦忧和不宁静,仿佛都被荷叶上晶莹的露珠悄然溶解了。我轻轻吹一口气,那水珠上的月光便缓缓朝着那个方向飘去了。”
不得不说,我是非常意外的,远远超出了我对乡下孩子的期待。我是喜悦的,于是更加期盼给她们上课。
2月1日
今天给她们布置了一篇作文《我的理想》。
她们都埋头写字,似乎是因为“理想”这个词,触及到了每个人心底最想要的那一部分,她们的脸蛋都红扑扑的。
窄窄的桌子间,我轻轻走,看到林满萤低低的马尾辫,心里多了一丝期待,忍不住想,她的理想是什么,当老师?当作家?开一间书店?
没多久,教室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也许更会激发她们的灵感吧!正想着,突然有水落到我身上,我才发现教室的屋顶竟然漏雨。一时间,我竟不知道做什么,只看到学生们自觉拎起教室后面的水桶,移到淋雨的地方接水,然后又回到位置上继续写。
一堂课结束了,外面的雨也慢慢停了,她们陆陆续续把“理想”交了上来,又陆陆续续离开湿淋淋的教室去吃午饭。大锅里面有菜,她们自己带饭配着吃,吃完后去水管那里洗干净饭盒。
午休时间,有的睡觉,有的看书,很安静。
我在批改作文,有个孩子写想当木匠,因为能给大家做出好多好东西。我刚用红笔写下“格局可以更大些”,突然砸下一大滴水,在“格局”两个字上洇成了一片。
那一刻,我承认我的内心有一丝动摇。
往下翻,看到林满萤的作文,我依旧期待看到“我想要出去看看世界”之类的话。没有找到。
她写的是:“写到这里,外面开始下雨,但我听不见淅淅沥沥,我只听见笔擦过纸的沙沙声。我的理想是,劳动起来,把山都走薄;也随时停下来,听沙沙的声音。”
我心情有些复杂,越往下读,我越是难受。闭上眼,她结尾那一句淡淡的“长在险峰的马兜铃,最初都是被鸟嫌弃的苦果”就会浮现在我脑海。
或许,被枷锁束缚的人,其实是我吗?
2月14日
绕过第五个被野藤缠绕的断墙,终于看见林满萤的家嵌在半山腰的褶皱里。修剪整齐的篱笆在风中立正,屋檐下有一个显眼的风铃突然奏响,惊飞了正在啄食的小鸟。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说:“风铃就是天气预报,响得急就是要下雨。”
门帘简陋但很干净,走进去能闻到医院里草药一般的味道。桌子上什么都有,但我看见了一沓纸,摆得最整齐。凑近看,最上面一张有我红笔批改的字迹。抬头,墙上贴了一些发黄的奖状,不多,但都被照顾得很好,没有一张翘边。
林满萤站上床,把柜子最顶上的一个黄色的小铁盒拿了下来。她给我分享里面的各种东西,都是她最珍贵的“宝物”,有一块扁平的奖牌“乡镇作文第一名”,有一对漂亮的银色耳环,有一个坏了的电子手表……她从里面还找出一包润喉糖,轻轻放到我的手中。
直到听到屋檐下的铃声大作,她才离开这片小天地。我也走了出去,头顶上乌云黑压压往下俯冲而来,地上有些物件已经被大风吹飞了。
很快,暴雨就来了。我静静地待在屋子里,看着外面雷、雨、风猛烈地摧残着这个地方。
“老师,雨太大了,您今晚要不先住下吧,明天我送您回去。”林满萤把桌上那整齐的作文纸拿了过来。我们一人握着一支笔讨论起来,我才意识到,我竟然是第一次与她平视。
我总以为自己是在给予,可实际上,她的坚韧和纯粹,正是我一生都在苦苦追求的。城市的冷灯光麻痹了我,总带给我站得很高的错觉。是谁给了我去怜悯别人的资格呢?回看我的第一篇日记,是以一个多么优越而不自知的口吻在叙说啊!
是的,我终是明白了,教育者也是受教育的一分子。来到这里,并不是需要我来传播多么高深的见解;如果一个孩子是在被尊重的环境中长大的,那么她能通过劳作换来丰收的喜悦,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教育最重要的,并不是知识本身,而是我们如何看待世界——城市中的年轻人啊,我们也许看见过更大的世界,但我们却没有构建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不知道自己一生都在追求什么,那么我们读再多的书、拥有再多的财富,也只会在各种压力下变得更加无措。
是的,支教的意义就在这里,就在这停下了暴雨的夜。写到这里,我竟激动到有些落泪:我们不是启蒙者,我们是采撷者!我和她们,应该要互相健全人格、丰满灵魂……我和她们,本都在微微发光的,聚在一起,成了真正的光,真正的“满萤”啊。
半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但我的身体却是冷的,我的心却是悲的,直到我看见林满萤笑着向我跑了过来,我们大声读着书里喜欢的句子……慢慢地,我感受到有一股热情的暖流,渐渐灌溉了我的心田,让我也变得温暖起来……
梦醒,夜已经过去,我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一条单薄的被子。
2月15日
今天只有毛毛小雨,满萤送我回住所。走在湿地上才发现,我的登山靴总会陷进泥里,而她穿着草编鞋稳稳走在前面,内心真是万千感慨。
路过一条细细的河流,满萤突然说:“老师,你看,这是不是‘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我想,能自然地说出“我甘心做一条水草”的,可能只有徐志摩和她了吧。
路过教室,我们进去看了看。刚挂起来的雨衣在墙角滴水,节奏与教室老挂钟渐渐同步,像一声声笑。我目光停留在教室标语下的合照,我抬手轻轻摩挲着——照片里我那崭新的白衬衫,也该褪色了;那时候我站在这个班的侧边,下一次,我要站在班里面。
“这张照片缺了你呢。等我走的时候,咱们班还会再拍一张。”
“那时候,我一定会赶来的。”
3月5日
此时此刻,我已经坐在了大巴上。
你若问,我留下了什么?也许,我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我望向窗外,那不停地、飞快地向后消失的树的后面,却是安静不动的山脉。
这不长不短的时间内,我欣赏了每个孩子的文字,走访了每个孩子的家,给每个孩子都留了一封信——我感恩她们亲切地叫我“老师”,我感恩她们愿意提笔写下心愿,我感恩她们和我的这次相遇。
闭上眼,我想起在给满萤的信里有这么一段话:
“我作为老师、朋友,非常高兴能走进你的世界。我想送给你一个词,那就是‘可塑’!是的,你是可塑的,你是发光体;而我希望,在我给你带来了不同的世界后,能帮助你创造更多的可能……”
窗外的风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内心深处那一个空虚的黑洞,已经被填满了。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