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伟(中共临沧市委党校决策资政研究中心副主任、副教授)
在中国古代政治文明的璀璨星河中,唐代史学家吴兢编撰的《贞观政要》,无疑是一座熠熠生辉的丰碑。这部政论集翔实辑录了唐太宗李世民与魏征、房玄龄等贤臣对话等史料,系统呈现了“贞观之治”的治国理念与政治实践,其中蕴含的选人用人思想尤为精粹深刻。贞观君臣围绕“如何选人”“如何用人”“如何育人”构建的完整体系,不仅造就了人才辈出、吏治清明的盛世格局,更沉淀为跨越千年的政治智慧。
选人之要:破除桎梏,德才兼优
“为政之要,惟在得人。”贞观君臣清晰认识到,国家治理的兴衰成败,根本系于能否选拔出真正德才兼备的贤能之士。魏晋以降,九品中正制逐渐滋生“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制度沉疴,人才选拔被门阀世族所垄断,严重影响了社会活力与治理效能。贞观君臣以隋亡为镜鉴,对此有着极为深刻的反思与警醒。《贞观政要·任贤》篇中明确阐发“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随能收叙,无隔疏贱”的选人准则,决心打破门第尊卑、地域远近、阵营亲疏的多重桎梏,构建开放多元、唯才是举的选才格局。《贞观政要·择官》篇中还指出:“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这一精辟论断,深刻道破了选人用人的根本要义,为贞观年间的吏治建设奠定了重要思想基础。
为打破门阀垄断,唐太宗推行科举制与举荐制并行的选拔机制。科举制以考试为核心,“取士不问家世”,为寒门士子提供公平竞争的上升通道;举荐制则鼓励大臣“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广泛发掘潜藏民间的贤才,扭转了魏晋以来门阀垄断朝政的局面。布衣马周上书言事,获唐太宗赏识后一路擢升,官至中书令,成为“布衣拜相”的典范;魏征曾是太子李建成谋臣,多次献策欲除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后,唐太宗看重其忠直敢言的品格与治国才能,委以重任,使其成为“贞观之治”的重要推手。这种“不念旧恶,唯才是举”的胸襟,彰显了贞观选才的开放格局与恢宏气度。
除打破选拔壁垒外,贞观君臣还确立“德才兼备”的核心选才标准。唐太宗直言:“致治之本,惟在于审。量才授职,务省官员。”此处的“审”,核心正在于对人才德行与才能的双重考量。魏征在《贞观政要・择官》中提出“六正六邪”之说,既清晰界定“圣臣、良臣、忠臣、智臣、贞臣、直臣”的正向标杆,亦严辨“具臣、谀臣、奸臣、谗臣、贼臣、亡国之臣”的奸佞之态,为选才提供了具体可循的标尺。因此,贞观年间的选才,既以学识、能力为履职之基,更以品行、操守为立身之本,确保选拔出的人才既能胜任政务、各展其长,亦能坚守为官底线、清正自持。
为保障选才用贤的质量与治理效能,唐太宗确立了严慎有序的考察任用机制。他坚持亲择关键官员以精准辨别人才识见,更明确要求候选者必先在实际岗位历练,经严格考核合格后方可正式任命。这种“以实践验真才”的选才路径,有效规避了“纸上谈兵”式的人才误判,践行了“为官择人,必得其才”的选贤标准。《贞观政要》记载,唐太宗曾对群臣说:“朕之授官,必择才行。若才行不至,纵朕至亲,亦不虚授。”这种以才德为核心、以实践为标尺的选才理念,为贞观年间汇聚了大批贤能之士,筑牢了“贞观之治”的人才根基。
用人之术:量才授职,信任共治
选拔贤才仅是第一步,如何合理使用人才、让其充分发挥其才能也非常重要。唐太宗深谙“用人如器,各取所长”的道理,主张根据人才的特长与禀赋精准匹配岗位,实现“人尽其才,才尽其用”,这一用人艺术在贞观政治实践中得到充分彰显。
基于这一认知,唐太宗针对大臣特长量才授职,使其各尽其能:房玄龄善谋划,杜如晦善决断,便令二人同为宰相,形成“房谋杜断”的组合,共辅朝政;魏征忠直敢言、善于谏诤,便任命为谏议大夫,专司指出皇帝过失、匡正朝政;李靖精通军事、长于征战,便委以兵权,也因此立下赫赫战功。正如唐太宗所言:“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这种因人而异的用人策略,既避免了人才浪费,又凝聚起治国理政的强大合力。
“官不必备,惟其人”是贞观时期用人的另一重要原则。针对隋代官僚机构臃肿、官员冗余导致的行政效率低下、民力负担沉重等问题,房玄龄等大臣精简机构、裁汰冗员,既减轻了民众赋税负担,又提升了行政效率,让官员各司其职、专注其事,破除了“十羊九牧”的体制沉疴。
用人不疑、君臣共治是贞观时期用人思想的鲜明特色。唐太宗深知,人才效能的发挥离不开信任与支持,他曾说:“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基于这一理念,他给予大臣充分信任与职权,鼓励其大胆行事、直言进谏。对李靖,特许其在家办公养病,却在平定吐谷浑的关键时刻委以重任,李靖不负所望,率军大捷;对马周,不仅破格提拔,更在其提出合理建议时全力支持,使其得以充分施展才能。这种信任建立在对人才充分了解、全面考察的基础上,最终形成了“士为知己者死”的良性循环,凝聚起君臣同心、共治天下的强大向心力。
为保障用人公正,唐太宗还建立了赏罚分明的激励机制。贞观年间,官员考核以“四善二十七最”为标准,“四善”侧重德行操守,“二十七最”侧重专业能力,考核结果直接与奖惩、晋升挂钩。这种公平公正的激励机制,既激发了官员的工作积极性与主动性,又净化了官场风气,确保了吏治清明、政务高效。
育人之策:制度筑基,长远育才
贞观君臣不仅重视选才、用才,更注重人才的长期培养与储备,通过建立教育、考核、晋升制度,构建起“选、用、育、留”的人才管理闭环,确保人才供给的持续性与稳定性,为盛世长治久安奠定基础。
在人才培养方面,唐太宗以崇儒重道为核心,大力兴办学教,将人才培养标准化、制度化。他即位之初便“于正殿之左置弘文馆,精选天下文儒,令以本官兼署学士,给以五品珍膳,更日宿直”,利用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讨论坟典,商略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诏“勋贤三品已上子孙,为弘文学生”,使弘文馆成为兼具藏书、研学与高端人才培育功能的核心载体。同时扩建国学,“增筑学舍四百余间”,为“国子、太学、四门、广文”增置生员,更设书学、算学等学科及博士,形成覆盖中央到地方的完善教育体系,打破了人才培养的自发性与偶然性,从源头上保障了人才质量。
在人才储备方面,唐太宗构建梯度培养、循环历练的储备机制,形成“地方—中央—地方”的人才流通闭环。他“大收天下儒士,赐帛给传,令诣京师,擢以不次,布在廊庙者甚众”,让寒门俊彦与勋贵子弟同堂研学、共沐教化,储备了大批潜在人才。对于地方优秀官员,则通过调入中央担任谏官、秘书官等职,使其熟悉中枢政务、积累治国经验,再回归地方担当重任。这既让人才在实践中砥砺才干,又实现了国家治理人才的梯队建设,保障了行政体系的稳定性与连续性。
在人才管理方面,唐太宗以考核为纲、以劝学为翼,建立动态高效的管理机制。他推行“考绩黜陟”制度,明确考核标准,规定官员期满需经严格考校,优异者方可晋升,形成“能上能下”的良性循环,既避免了任职过久滋生的腐败惰性,又为人才提供了施展抱负的空间。同时倡导“终身学习”,直言“夫人虽禀定性,必须博学以成其道”,以“蜃性含水,待月光而水垂;木性怀火,待燧动而焰发”为喻,强调学识对人才成长的关键作用。他本人更是勤学典范,常与大臣“讨论坟典,商略政事”,带动官场形成“勤于学问,谓之懿德”的良好风气,助力官员持续提升素养、服务国家治理。
跨越千年时空,《贞观政要》所载的选人用人之道,依旧闪耀着历久弥新的真理光芒。书中倡行“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的核心理念,主张以德为基、以才为用,摒弃门第阀阅之见,拔擢贤良方正之士;强调“量才授职,务省官员”的务实原则,依据禀赋所长授予职任,使人尽其才、各司其职;同时秉持育人育才的长远眼光,通过教化涵养与实践历练,厚植人才成长的沃土。这些思想扎根于中国古代政治文明的深厚底蕴,勾勒出贤能政治的理想图景,不仅塑造了贞观盛世的人才格局,更为后世治政提供了镜鉴。其字里行间蕴藏的理政智慧,穿越历史烽烟,为探寻古代治国理政的源流脉络,提供了宝贵的范本。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31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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