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快乐!”9月10日前夕,李惠云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走到陈斌身边,轻声说道。
陈斌没有扭头,侧过目光,看了一眼蛋糕。他患有一种罕见的疾病,全身肌肉被“锁住”,脖子无法扭动。透过他的眼神,能读出那一瞬间的动容。
陈斌是惠州城市职业学院的一名心理教师,李惠云是他的母亲。24年来,她背着儿子,陪他从求学到工作,一路不舍不弃。儿子成为高校教师,是这对母子曾经不敢想的人生剧本,然而,凭着乐观与坚韧变成了现实。
今年教师节,李惠云特意为儿子做了个蛋糕,陪儿子度过他的节日。
特殊的教师节
李惠云今年61岁。齐刘海,低马尾,五官秀气。站立时,她的背总是微微躬着,膝盖打不太直,那是24年来背儿子留下的印记;儿子陈斌,33岁,皮肤白净,短发利落,常年穿着清爽的白衬衫,罕见病令他仅有手指能动。
24年来,李惠云几乎没睡过懒觉,每天清晨6时准点起身,为儿子按摩、洗漱、喂饭,再背他出门。从求学路到讲台边,她始终是儿子的依靠。
今年是陈斌从教的第三年,李惠云悄悄准备了一份惊喜。
教师节前夕,趁着儿子在校开会,从未做过蛋糕的李惠云,走进一家蛋糕店。加面粉、奶、少量的糖……搅拌,烤好蛋糕胚,抹上奶油。她早早藏好心意:9颗蓝莓、10块芒果错落摆放,对应着9月10日教师节。边做蛋糕,她边呢喃:“要给我陈斌一个惊喜。”
“我陈斌”——这是李惠云多年来提起儿子时最温柔的口头称谓。
在蛋糕上写字也不容易。李惠云握着膏状巧克力,在案板上一遍遍练习“教师节快乐”。正式落笔,“师”字总写不好,她刮掉奶油,重写了三次,都不满意。“写得太丑,我陈斌能认出来吗?”
傍晚,李惠云将陈斌从办公室接回公寓。待儿子坐稳,她小心翼翼端出藏好的蛋糕,轻声道:“斌斌,教师节快乐。”
看到蛋糕,陈斌愣了一下。他爱吃,但生病之后很少吃:“妈,是你买的吗?”
“对呀。”李惠云不好意思说实话,但蛋糕上笨拙的字迹露了馅。“其实是妈妈自己做的,字太丑了。”
“好看,一点都不丑,我妈还会做蛋糕呀。”望着蛋糕,陈斌的声音有些哽咽。
李惠云轻轻握住儿子没有力气的手,一同切下这块蛋糕。母子俩不擅长说爱,可24年来,每个细节都在说。再难,也没人松过手。
被罕见病“砸”中的家庭
2002年,这个家庭毫无征兆地被罕见病“砸”中。
小陈斌原本是个活泼的男孩。9岁那年,他发现自己蹲下后站起很吃力,被确诊患有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这种罕见病会让肌肉逐渐失去力量,没有特效药。小陈斌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我以为就像感冒,只是普通的病,听医生的话就会好。”
李惠云没敢告诉儿子真相。但从那天起,她每天给儿子按摩,带他做300个蹲起,远赴北京求医,用尽全力,想替儿子挡住病魔。日复一日的锻炼,让陈斌的身体状态优于不少同病程的孩子,可病魔还是步步紧逼。2005年,陈斌彻底失去行走能力。
那时陈斌只有12岁,“我恐惧、害怕,甚至想过,这辈子就这样算了。”在儿子最无望的时候,李惠云对他说了一句话:“只要你想读书,我就一直背你。”这句话,成了母子俩对抗命运最坚实的底色。
背着儿子踏上求学路
陈斌读高三前,一家人住在步梯老楼的五层。从一楼到五楼,整整96级台阶。李惠云每天至少背儿子上一次楼,到学校遇上爬楼的地方,还会背。
“无论刮风下雨,陈斌从没有迟到过。”高中班主任余桂国对此印象深刻。
每次上楼,陈斌先坐在红色塑料高凳上,李惠云微微蹲下,将儿子的双手交叉搭过肩,拢在胸前,一鼓作气背起来。那时陈斌的手还有力量,可以拎着红凳,李惠云则一步步往上爬。爬几层就得把儿子放在凳子上歇一歇。广东的夏天漫长、闷热,每次背到家,李惠云的衣服都湿透了。
读六年级时,陈斌曾被小朋友们笑话:“这么大了,还要妈妈背!”他羞得不肯出门。教导主任劝陈斌:“你这样不进教室,妈妈会心疼。”第二天天没亮,陈斌早早起来对妈妈说:“我要去上学。”
面对小朋友的不解,李惠云耐心解释:“哥哥生病了,以前和你们一样能跑能跳。”孩子们听完纷纷道歉,还主动帮忙,见到李惠云就帮她背包。
陈斌很努力,中学阶段成绩名列前茅。同学们喜欢他,还亲切唤他“斌爷”,遇到难题都愿意来请教这位“斌爷”。余桂国向记者回忆起一个细节:因为写字速度慢,陈斌考试几乎不用草稿纸,所有演算都在脑子里完成。但因行动受限,高考时有几科试卷没写完。即便如此,他仍以高出广东理科一本线49分的成绩,被中山大学心理系录取。
妈妈做你的手和脚
考上中山大学后,李惠云又背着儿子上大学。令她难以忘怀的是,陈斌拿到国家奖学金后的第一件事,是给她买了件点缀着花朵的白色衬衣。“网上买的,好贵哦,两百多元他都愿意买给我。”李惠云至今提起仍难掩开心。之后,每逢重要场合,她都会穿这件衣服。
大学期间,陈斌同样刻苦,2016年以专业总评第一的成绩,获得清华大学直博资格。得知要去北京,陈斌心里打起退堂鼓。妈妈看穿了儿子的顾虑,不断鼓励他。
硕博近7年时间,陈斌的身体持续被疾病侵蚀,最后只剩下手指能活动。身体的桎梏,让他无法独立开展实验,李惠云便活成儿子的手和脚,帮他完成各项操作。做脑电实验,需要为受试者佩戴脑电帽、清洗头发,李惠云就从头跟着导师学。陈斌很惊讶,学历不高的妈妈,竟然上手很快,设备上有英文字母,要贴在哪儿,妈妈都能做对。
有妈妈的托举,身体被疾病禁锢在方寸之间的陈斌,灵魂从未被困住。他热爱摇滚,读博期间,曾和朋友、妈妈一同去室内音乐节。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乐手与观众合力将轮椅抬到高处:“那一刻,我感受到生命迸发的力量,无比震撼。”
2023年,陈斌博士毕业。他做出了一个令人动容的决定,回家乡惠州任教。“一路走来,父母没有抛弃我,周围的老师也没有,所以我也想走上教书育人的道路,尽自己所能回馈社会。”
越背越少、双向奔赴
多年的背负,李惠云守着一条铁律:绝不能摔了儿子,“一旦骨折,肌肉会萎缩得更快”。她用55公斤的小身板撑着儿子,手上慢慢磨出了茧,脊背慢慢弯曲,落下腰肌劳损的毛病,膝关节也常常作痛。
陈斌心疼妈妈,尽量减少需要妈妈背的次数,反复叮嘱她要贴膏药;李惠云则怕儿子有负担,爬楼时尽量不大喘气,保持平稳呼吸。
20多年里,李惠云仅有一次没能背儿子:陈斌读高一时,她住院手术,在外打工的丈夫请假回家照料,接替她背起孩子。李惠云向记者直言,最害怕自己生病,小感冒都会尽快就医:“如果我倒下了,谁来照顾我陈斌?”
然而,妈妈不是超人。随着李惠云年龄的增长、儿子体重的增长,她发现自己有点背不动儿子了。“大四寒假,我要背陈斌上车,发现很吃力。路人看到立刻帮忙,才得以把陈斌背到车上。”
所幸,24年里,科技不断进步,城市无障碍设施持续完善,需要李惠云背的地方越来越少。高考后,当地为他们申请了装有电梯的廉租房,一家人告别步梯楼;惠州市残联为陈斌赠送可辅助站立康复的轮椅与日常使用的电动轮椅,大大提升了他的行动能力;校园内建起无障碍坡道与无障碍厕所;惠州不少公共场所也陆续开展无障碍微改造,补齐老化缺失的设施,修整过陡的坡道等。
漫长岁月里,这对母子互相支撑,互为良师。彼此身上的坚韧与乐观,不断感染对方,谁都不轻言放弃。
李惠云说:“儿子努力读书不放弃,我怎么可以说放弃。”
在陈斌心中,妈妈倾尽所有,他不能辜负,唯有用优异的成绩回报母亲。
如今,李惠云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不敢多想未来。她心底藏着朴素的期许:盼医疗技术更先进,能够治愈儿子的病;盼辅助设备不断升级,能帮儿子重新站立;更盼多年后的自己依旧身体康健,还能照顾儿子……
陈斌则希望,妈妈能多为她自己活一活。他知道妈妈年轻时爱穿裙子,但为了方便照顾自己,她都只穿裤子;他也知道,妈妈爱听音乐,粤语歌《顺流逆流》是她的最爱。
这首歌这样唱道:“几多艰苦当天我默默接受,几多辛酸也未放手……每一串汗水换每一个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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