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星报)
父亲这一生,大半闲情,都系在一根鱼竿之上。但凡聊起垂钓旧事,他总有数不尽的趣闻娓娓道来,眉眼熠熠生辉,活脱脱一位自得其乐、乐在其中的老钓客。
初握钓竿之时,父亲纯粹是门外汉。简简单单备齐竿线,跟着邻里钓友趁着拂晓赶往塘边,自晨光熹微守至落日垂暮,整整一日空空如也,连鱼儿轻触饵食的讯号都不曾遇见。那次空手折返,旁人难免心生沮丧,他反倒悟出一番道理:垂钓从不是坐等好运降临,内里大有门道,唯有沉下心来,慢慢琢磨钻研。
自此,父亲便虚心向周遭钓友讨教经验。早年物资匮乏,没有成套渔具,他亲赴山野截取毛竹,亲手打磨成钓竿;鱼线的长短粗细,反复比对斟酌;浮漂更是就地取材,剪下几段鹅毛管穿系线上,五六枚浮子错落排布,朴素却实用。日久天长,他熟稔观漂门道:浮漂缓缓上顶,或是骤然沉向水底,便是游鱼吞饵,要瞅准时机扬竿起鱼。挑选钓位更是颇有讲究,察风向、辨水势,风头、湾位各有章法。从前常约上三五好友,骑着自行车奔赴合肥城南花园村各处塘口寻钓,长丰、舒城、巢县、霍邱,江淮大地众多水塘边,处处印下他垂钓的足迹。
儿时最期盼父亲垂钓归来。常有收获不佳之时,大鱼难寻,鱼篓里满满当当皆是细小的毛鱼。母亲便细心拾掇,剔除杂物,反复淘洗干净。起锅烧热花生油,小鱼入锅滋滋作响,文火慢炸至通体金黄酥脆,出锅轻轻撒上一层细盐。无需多余佐料,一口咬下,鱼骨酥软,鲜香四溢,是童年最难忘的滋味。时至今日回想起来,那股焦香依旧萦绕鼻尖,令人禁不住口舌生津。
盛夏暑热,父亲长久伫立塘埂,烈日当头,衣衫被汗水反复浸透,他全然不以为意,背上干粮,常常一站便是整日。后来又添了海竿,装好滑轮与爆炸钩,自拌菜饼、稀饭做成饵料,静待竿梢铃铛叮咚作响,立刻起身收线,也曾数次钓起五六斤重的大草鱼,满载而归,满心畅快。
岁月匆匆流转,及至七八十岁高龄,父亲依旧割舍不下这份垂钓痴好。时常约老战友们一起和哥哥驱车相伴,去往东大圩、牛角大圩的养殖塘垂钓。轻便修长的碳素新式钓竿,较之当年亲手制作的毛竹竿省心许多。养殖塘鱼群稠密,饵料刚投入水中,不多时便浮漂异动,运气佳的时候,一趟下来能收获二十余斤鲜鱼。
诸多往事里,最令人难忘的一桩趣事,至今想来仍忍俊不禁。一回,我们陪同父亲前往“三舅”家餐饮吃饭,宅院门口便是一方鱼塘,恰好可以挥竿垂钓。父亲兴致盎然伫立塘边,不多时,水面猛地传来一股强劲拉力,鱼竿骤然弯成一轮满弓。父亲精神一振,咬紧牙关稳稳扬竿,一心要与水下大鱼周旋,伺机将它遛上岸。塘边泥土湿滑,大鱼在水中奋力冲撞挣扎,巨大的力道猛然向外一扯,父亲重心一晃,“扑通” 一声跌入塘中,转瞬浑身湿透。万幸父亲年轻时当过兵,反应机敏,及时攀住塘埂自行登岸。得知变故,我们又惊又急,彼时他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哪里经得起这般磕碰。谁知他一边挥手安抚众人,连声道 “无妨无妨”。我们一边悬着一颗心,一边忍不住打趣,连忙托“三舅”寻来一身干净衣物。浑身湿淋淋、略显狼狈的模样惹得众人笑声不绝,父亲反倒开怀大笑:“为搏大鱼,落水一趟,值了!”
常有亲友不解,问父亲终日静坐塘边静静等候,日晒风熏,何来乐趣?父亲自有一番见解:垂钓最能锤炼心性,教人戒除浮躁,学会静心等候,不惧酷暑饥渴。清晨奔赴水岸,暮色踏月归家,一路往返,亦是舒展筋骨、强身健体。钓获的鲜鱼,一部分带回家清水静养或是冷藏留存,余下的常常慷慨分给一同垂钓的老友亲朋,素来大方热忱。
一竿垂纶,钓的从来不止水中游鱼,更是漫漫悠悠的人间时光。数十年垂钓之路,老旧竹竿换成精致碳素钓竿,单车远行变为乘车寻塘,唯有心底那份热爱,经年未改。塘畔静候的安然,人鱼相持博弈的酣畅,油香扑鼻的炸毛鱼,还有那场落水搏鱼的鲜活趣谈,都沉淀成岁月里温暖生动的记忆,缓缓流淌,久久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