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昉
9月2日至4日,甘肃省话剧院创排的话剧《青青的阿万仓》,作为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参演剧目亮相北京天桥剧场。该剧以草原医生王万青为原型,艺术化地塑造了上海医学院毕业生方原辞别父母、扎根甘南玛曲阿万仓草原56载的感人事迹。
以往文艺创作对英雄人物与先进典型的塑造,善于从人物的高光时刻和出众的精神品质角度,展现他们对历史现实的特殊价值。这种塑造特型人物的手法,从传统的中西方文学叙事中有明显的继承,在《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以及《荷马史诗》中,对英雄人物表现手法的艺术渲染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准,并以此来表达作者的历史观。而近年来的很多艺术创作都偏向于从普通人的视角,去审视真实境遇中的历史人物,为文学创作拓展了可贵的艺术经验与审美空间。话剧《青青的阿万仓》正是以此视角细腻刻画人物形象,别具殊致,览之动容。
该剧以真实人物为原型,属于塑造先进典型人物精神风貌较为常见的题材,观众的期待往往会习惯性地锁定人物的高山景行。该剧以不同的伦理困境设置镜像,以老年与青年方原同台现身的表达方式,映照出主人公不为人知的苦衷和成长经历,从而折射社会变迁与时代嬗替下的历史悖论,观之宛同亲历,引发遐思。
该剧的第一个伦理性困境是医学伦理与社会伦理、生命伦理的抵牾。方原刚到甘南时接到两个病人,一个是产后胎盘没有及时剥离导致大出血的产妇,一个是被牛角挑出肠子的男孩,若不及时手术,两个病人必然都会失去生命。但是男医生做妇科手术、在不具备手术条件下手术都是摆在方原面前的伦理问题。面对产妇,年轻的医生毕竟受到过新文化与伦理教育,他的思想毫无障碍,与家属习俗观念发生冲突,打破封建的男女意识,及时抢救了产妇。耐人寻味的是,也正是因为接受了这种完备的文化教育与医学规训,在遇到下一个因外伤而肠坏死的男孩时,方原内心则锋棱相抗,举棋不定。不具备手术条件,而且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方原不敢手术,因为他受过的专业训练不允许他在这样的情况下手术,这样的行业规则是既定的医学伦理,也是巨大的社会责任,在抢救生命面前他当如何选择?遑论当时,这种情形即便放在当下,也是令人方寸萦绕的医疗伦理难题。年轻的医生最终选择了抢救孩子,这是生命的感召,也是他真正的成长。在医疗伦理、社会风俗伦理和现实生命的巨大挑衅之下,人物经历了他一生中最关键的精神淬炼,修心以进,这也是他最终能一生奉献于草原的心理情感基础。
该剧的第二个伦理困境是故乡与他乡、社会价值与家庭情感的伦理抵牾。方原是上海人,大学毕业后选择去最艰苦的地方,这一去就是56年。甘南有他的事业,上海则是父母和故乡,这种离别家乡的悱恻,只有经历过的人方可体味。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回乡成为奢望。不能在家陪伴父母以报养育之恩,于是他把孩子送到父母身边,但是妻子又因为离开孩子而抑郁。关山迢递,双方的情感需求不能同时满足,他只能忍痛做出抉择,又把孩子接回甘南,再次牺牲了父母对亲情的渴求,也牺牲了孩子拥有更好生活与求学条件的机缘。这成为方原一生的心理亏欠,也是当时社会普遍性的人伦写照。由于社会环境、物理时空拉开的现实与心理距离,使得社会价值的实现与家庭伦理之间的矛盾无法弥合,即所谓忠孝不能两全。当孩子长大后,方原又为孩子能回上海牵线搭桥,想补偿对孩子的愧疚之情,而这又铸就了他与孩子之间的隔阂。社会价值对家庭伦理的介入与阻断,是当时不可逾越的时代鸿沟,祖国的建设是牺牲了一代甚至几代人的伦理情感而挺进的艰难历程。方原在草原上找到了自身的社会价值,而社会价值的实现又必须以牺牲家庭的团聚为代价,这正是该剧想要揭示的历史悖论。
方原扎根甘南草原,为这片土地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他救治了众多乡亲,挽救了无数生命。卫生所扩建成了卫生院,他同时也为这里所有的牧民同胞建立了系统的医疗档案。但是,他自己的父母却在孤独中离世,他和孩子也已完全不能融入曾经的故乡——上海。该剧以大量场景展现方原父母的无奈与骨肉分离的苦楚,最后以方原的独白袒露了其从青春的冲动,到如何被现实规训的心路,一个先进典型人物复杂丰盈的精神世界被清晰而深沉地琢磨复现。
该剧对先进人物的刻画,打破了典型事迹的陈旧模式,以伦理矛盾启动情节发展,在大时代的变迁中显现伦理困境的邃进。在前几幕中,草原与上海的场景交叉切换,双线并行渐诉伦理的分裂,随着剧情的深入,父母与孩子、上海与草原、青年方原与老年方原被拼接于同一时空,触发了历史社会伦理困境的激烈对峙,连同舞台上的所有艺术元素,把对人物、历史、时代的叩问推向了高潮。这无疑是该剧最值得肯定的思想价值,也是其最摄人心神的艺术表达。
(本文配图为话剧《青青的阿万仓》剧照,尹雪峰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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