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科学报

我出生在江西抚州的一个偏远小山村。1988年从当地一所普通医科院校毕业后，成为基层医院的一名住院医师。那段临床经历让我深切体会到，医学知识每前进一步，对患者就意味着多一分希望。但我也很快意识到，基层的医疗技术和我当时掌握的知识，远不能满足患者的实际需求。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我不满足于只看病，我想要探索疾病背后更深层的秘密。于是，我选择继续求学，来到当时的中山医科大学攻读硕士、博士。

1995年，我获得了人生第一个科研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项目。当时我还是在职博士生，那笔7万元的资助在当年堪称一笔“巨款”，足够我踏踏实实地把研究做起来。1999年至2003年，我先后在美国田纳西州立大学和波士顿新英格兰医学中心从事博士后研究。2003年回国后，我组建了自己的研究团队，从此与一种病毒展开了一场长达三十多年的“较量”。这种病毒叫EB病毒，全球超过95%的成年人都感染过它，但为什么偏偏在广东等华南地区会引发高发的鼻咽癌？这个“为什么”深深地吸引着我。

回顾这30多年的科研历程，支撑我一路走来的，无非三样东西：兴趣、勤奋与合作。

兴趣——对未知的“着迷”

我研究的EB病毒与鼻咽癌密切相关。病毒与细胞结合的过程，就像“用钥匙去开锁”——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那把“锁”，并想办法阻断这个开锁过程。正是这种对未知的好奇和热爱，让我在实验室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却从未感到枯燥。

坦白说，这条路最初并不被看好。上世纪90年代前期，下海经商是南方很多青年知识分子的首选目标。但我偏偏对鼻咽癌发病、转移的分子机制产生了兴趣，决定挑战一下这个具有中国特色的、尤其是广东特色的疾病。

兴趣不是什么宏大的人生规划，而是你“渴望”做什么，是你对某个问题发自内心的“着迷”。有了这份着迷，再漫长的探索都不会觉得是苦役。

勤奋——“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

我不是名校出身，起点比很多人低。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既然落后了，那就跑快一点、跑久一点。

从1997年到2005年，我们团队在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时任院长的指导下，历时8年完成了首株鼻咽癌来源EB病毒的全基因组测序。这8年里，我们经历了无数次实验失败，经历了数据清零后从头再来。但正是这份“笨功夫”，让我们最终摸清了EB病毒引发鼻咽癌的关键病因。2025年6月，我们团队在《自然》发表了关于EB病毒感染机制研究的突破性成果，首次发现R9AP蛋白质分子是EB病毒感染B细胞和上皮细胞的通用型关键受体。这项发现彻底颠覆了“EB病毒感染B细胞与上皮细胞受体截然不同”的传统认知。对别人来说这是一篇顶刊文章，但对我们团队而言，这是一场耗时12年的战斗。

勤奋，不是简单的体力消耗，而是一种对科学的敬畏，一种“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它要有方向、有思考，敢于突破自我。我常对年轻学生说：大学和中学最大的不同是，中学教给你的是“答案”，大学教给你的是“问题”。对“问题”的追问要靠勤奋。不要害怕失败，敢于去试错、敢于去突破、敢于朝着自己所着迷的方向付出努力。

合作——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科学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那场耗时12年的“战斗”里，有过面红耳赤的争论，也有过深夜攻克难题时的击掌欢笑。每当实验陷入僵局，往往是团队中那个“不一样的声音”带来了转机——可能是新人提出的“外行”问题，也可能是跨学科合作者带来的新视角。

真正的团队不在于每个人都一样优秀，而在于每个人带来不一样的视角，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我们做病毒研究，表面上是病毒学问题，实际上需要学数学的帮忙分析数据，学物理的帮忙解析结构，学材料的帮忙设计新工具，甚至需要学计算机的帮忙做模拟预测。学科边界是人为设定的，真正的科学问题没有边界。

2025年，我们在《自然》发表的R9AP通用受体发现，正是团队多年积累和多学科协作的结果。此外，我们团队还先后鉴定出EphA2、NMHC-IIA、NRP1等多个EB病毒感染上皮细胞的关键受体。在此基础上，我们建立了EB病毒创新疫苗体系，研发出多个候选疫苗并成功转让给国内龙头企业。这些成果没有一项是单人能够完成的。不要迷信“单打独斗”，真正走得远的人，身后一定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回首来路，我从一个偏远山村的普通医学生，走到今天，靠的正是对科学的热爱、日复一日的勤奋，以及一群并肩作战的伙伴。无论你们未来走多远、飞多高，也请不要忘记身后那些托举你们的人——父母的含辛茹苦、老师的谆谆教诲、朋友的真挚陪伴。一个不懂得感恩的人，走再快也走不远；而心怀感恩的人，脚下的路才会越走越宽。

我期待你们把个人的理想融入国家发展、民族命运之中，找到一生所爱的事业，点亮人生的灯塔。我期盼着，在你们这一代人的努力下，那些困扰人类的难题能够真正“走进历史”。而那一天，将由你们来见证，由你们来创造。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院长，《中国科学报》记者朱汉斌根据作者在中山大学2026年开学典礼上发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