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周会隆
——一位平叛安民的濮州举人
作者/韩勇
明清易代,山河动荡。当许多人选择在故纸堆里寻找避风港,或在新朝与旧国之间左右摇摆时,一位来自山东濮州的举人,却收拾行囊走进了湖北远安的深山。在那里,他用刀剑筑城,用诗书安民,用笔墨修志,在兵火缝隙间写下了一段既铁血又温情的传奇。
他叫周会隆,字梅庵,一位值得被重新发现的“孤城守望者”。
一、少年意气与乱世登场:一个举人的“非典型”仕途
周会隆生于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祖籍山东濮州(今河南范县与山东鄄城一带)。他天资聪慧,“甫就外传,即晓畅经书,为文立成”,是乡里公认的神童。十六岁参加童子试,一举夺魁,顺利进入县学。崇祯三年(1630年),十八岁的他以《诗经》高中举人,春风得意,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此后的科场之路却异常坎坷。他多次赴京参加会试,皆不中。最遗憾的一次是癸未科(1643年),他已顺利通过前两场考试,却在第三场前夕误闻李自成攻陷濮州,心神大乱,退出考棚还家,最终落第。他在自述中只叹了三个字:“命也。”——不怨天,不尤人,认了。
甲申之变(1644年),明朝覆亡,清军入关。天下鼎革之际,清廷征召地方人才入仕。周会隆本以祖母年迈为由推辞,但在地方官极力举荐下,朝廷不肯放过这位有才名的举人,将他选授为湖广远安知县。远安地处万山之中,接兴山、归州、房县、保康之境,流寇数万盘踞其间,堪称“虎穴”。周会隆别无选择,踏上了那条凶险的赴任之路。
二、平叛:智斗周酉儿,一战定远安
上任途中,周会隆便遭遇了巨大危机。巨寇周酉儿(《濮阳周氏族谱》中记作周国酉)拥众数千,建纛列阵,假意出迎。周会隆临危不乱,一面以王法相谕,不为所动;一面令随行人夫慢行,自己率数骑疾驰赴县。贼骑追赶不及,竟以为神助——上演了一出古代版的“速度与激情”。
抵达县城后,周会隆见到的是一座怎样的远安呢?县志用了八个字:“城垣卑薄,阒无居人。”——城墙又矮又薄,街市空无一人。他当机立断,与士民商议后,放弃旧城,选择在鸣凤山麓另筑新城。不数日,周酉儿率众追至,肆意侵掠。周会隆冒险绕道,密报上宪,请求会讨。不久后,周酉儿被剿灭,远安数百里得享太平,百姓欢呼他为“神君”。
此后,他又相继平定了当阳县逆民之乱和南漳县民变。南漳一役,他“亲诣寨落,谕以理法,陈以祸福”,逆党泣服,邻邑帖然。按察院曹某举荐他时,用了八个字:“长才御寇,抚字有方。”——既能打仗,又会治民,文武兼备。
三、筑城:因河为池,孤城抱月
周会隆在远安最大的物质建设,就是重修城垣。远安县城在明代经历了多次迁徙:从亭子山到东庄坪,再到鸣凤山麓,每一次迁址都伴随着战火或洪水。崇祯十三年(1640年)迁至鸣凤山麓的县城,不久便毁于兵燹。周会隆是清初第一个系统重建远安城的人。
他修缮城堞,并“因河为池”——利用天然沮水河道作为护城河。这既是智慧,也是无奈:山区筑城,人力物力匮乏,只能借自然之力以自保。筑城期间,一夜数传贼警,人心惶惶,有人主张弃城。周会隆却异常冷静:
“贼未至而自扰,取败之道也。惟守此,庶获保全。”
遂坚卧不起。贼探知有备,果然未敢来犯。他在《山城闻警》诗中写下当时的城防夜景:
“蜀寇屯江边,孤城抱月眠。宝刀鸣夜壁,画角起遥天。”
——孤城如人,抱着月亮假寐;宝刀在墙壁上铮鸣,画角声穿透夜空。明明是九死一生的守城战,却被他写出了几分月下独酌的侠客气。
四、兴教与修志:云棲山房里的书声与笔墨
比筑城更见功力的,是兴教。当时的远安,“学宫倾废,人轻诗书”。周会隆便在云棲山房设立义社,日与士子讲学其中。同时丈量土地、均衡赋役,劝课农桑。远安士风为之一变,百姓“民歌孔迩,士庆得师”。他自己也“退食必读书吟诗”,堪称一位学者型官员。
而他最容易被后人忽略的一项贡献,是修志。顺治四年(1647年)春,周会隆刚到远安上任,便在戎马倥偬之余,动了修志的念头。他在自撰的《修志书序》中写道:
“因询访邑志,欲一披全概。邑人士告予曰:‘嗟嗟,邑之有志旧矣。一修于刘君顺时,再修于孙君自强。兵燹以来,俱付祖龙之余焰矣。继起者易为力,创始者难为功。即欲奋笔丹黄,为异日粉本,而流风阒如,又安从得乎?’”
——远安的旧志,在战火中已化为灰烬。想重修,连个底本都没有。但周会隆没有放弃,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了整整两年。终于有一天,有人送来一册家藏的刘顺时旧志抄本。他如获至宝,反复展玩,发现“分门标旨,条理井然”,但“搜罗未广,阐扬未修”,且已过去数十年,“其间山川不改,兴废顿异”。
于是他发出了一句沉痛的追问:
“治绩行业,炳耀千古;节义文章,照人颜色。……听其久而沦落,简册无光,是有司之罪也夫!是有司之罪也夫!”
——如果让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人和事,因无人记录而黯淡无光,那就是地方官的失职!这种自觉的文化使命感,放在今天,大概可以翻译成:“这届官员不写志,后人拿什么考古?”
于是,他与县中“握如椽笔”的“二三知名士”共同商定,以旧志为底本,“稽古道,准舆情,考证也详,取类也博,立心也恕,持论也严”,编纂新志。他特别强调,要“一揆于圣人作《春秋》之旨,期于久而可传也”——这是以史家标准来要求一部县志。
稿成之后,又历经一年多的校订,才付梓刊行。可惜的是,这部稿本后来在顺治十一年的洪水中“漂没”无存。我们今天看到的顺治十八年刻本《远安县志》,是他的继任者安可愿在其基础上续修而成的。安可愿在序中坦言:“周君既肇其端,予与曾子宗孔辈,不过因其成绪而润色之。”——周会隆开了头,我们只是接着写完。
在序文末尾,周会隆还特意提到自己家乡濮州的旧志——由“伯承李先生”(即李伯承,明嘉靖年间名士)编纂,“洋洋洒洒,直欲自成一家言”,时人有“龙门扶风”之誉。他以此勉励远安的修志同仁,说他们“才蒸云霞,气吞河汉”,将来文名可与李先生媲美。这段话不经意间流露出他对故乡文化的自豪,也暗示了他试图在远安复制濮州文化传统的用心。
五、官舍与诗意:山城中的文人雅趣
在刀光剑影的城防事务之外,周会隆还时常吟诗作画,尽显文人雅趣。
据《远安县志》记载,他的门生简惺家里有座“水石居”,取唐代画家王维“五日画一水,十日画一石”之诗意。为此,他特意写下了一首《题简生惺水石居》:
五日画一石,十日画一水。
谁知水石趣,罗列在户戺。
泠泠云罅中,稜稜波光底。
珠疑入户溅,云似触衣起。
日照石如雪,风来水似绮。
陶陶水石间,兀然一君子。
诗中,他把水石之趣从画中请到了现实——水声泠泠如从云隙中流下,波光粼粼如刀削般的棱线;水珠仿佛要溅入窗内,云雾似乎要沾上衣襟;日光下石头洁白如雪,微风中水面荡漾如绮罗。最后一句“兀然一君子”,既是写水石间那座孤高的山石,也是写他自己——在乱世中保持端然不动的姿态。
如果说“孤城抱月眠”写出了他守城的紧张与孤独,那么“兀然一君子”则写出了他内心的从容与自持。一个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哪怕身在危城,灵魂也从未被围困。
他的另一首《卜筑岚羽门官舍将成》,则记录了他新官舍落成时的闲适心境:
尘事山城少,闲寻竹径深。
画图看剑垒,风俗问牛耕。
木杪分樵路,人家有涧声。
背泉官舍静,好去听新莺。
山城尘事稀少,他有空在竹径中漫步。登上高处携剑看筑城如在画图一般,走到田间亲近耕牛询问农家的风俗。树梢上分出樵夫的小路,山涧边传来人家的水声。他的官舍背靠泉流,格外清静,正好去听新来的黄莺啼鸣。
这哪里像是一个身陷寇盗重围的知县?倒像一位隐居山林的诗人。但他偏偏把这两种身份合二为一——白天筑城御寇,傍晚听泉观莺;一边写“画角起遥天”,一边写“好去听新莺”。这种在刀兵与诗意之间切换自如的能力,或许正是周会隆最迷人的地方。
六、宦海浮沉与故乡归宿
顺治七年(1650年),因政绩卓异,周会隆升任建昌府同知。离任时,“士民攀辕,几二百里”,相送的队伍绵延二百里,这是古代百姓对一个好官最朴素、最诚挚的表达。
壬辰年(1652年)正月,他到建昌任上不久,便遭遇兵变,营将多遇害,唯因他“清操独不犯”而幸免于难。随后卷入议处风波,幸以新任免议。他遂奉祖母旋里,回到濮州故里。
晚年,他在故乡修始祖庙、创修四世庙、约族人垦田、立约共守,完成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后闭环。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正月,周会隆病逝,享年七十八岁。
七、文学与遗著
周会隆不仅是能吏,更是文人。据《濮州志》载,他著有《卧游草》《山野经济录》《为人金鉴集》,惜皆散佚。“卧游”本是南朝宗炳提出的审美概念——足不出户而游历山水。周会隆身处万山之中,每日面对寇警与筑城,却仍以“卧游”名其诗草,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退守与超脱。就像今天的人加班到深夜,还要在备忘录里写几句诗,证明自己不只是“工具人”。
其存世诗作除《山城闻警》二首外,尚有《题简生惺水石居》和《卜筑岚羽门官舍将成》等,仅见于《远安县志·艺文志》中。这些诗风格清雅,意境悠远,与其战地诗形成鲜明对照,共同勾勒出一个立体的周会隆——既有铁血的一面,也有温情的一面;既有焦灼的守望,也有从容的观赏。
此外,他撰写的《修志书序》也是一篇重要的学术文献。序中不仅记录了他修志的缘起与过程,还隐含了一套方志编纂理念:“稽古道,准舆情,考证也详,取类也博,立心也恕,持论也严”——考据扎实、体例完备、态度宽容、立论严谨,这六句话即使放在今天的地方志编纂规范中,也毫不逊色。
八、对濮州的贡献
周会隆虽长期在外为官,但始终未忘故土。他晚年返回濮州后,主导或参与了多项家族与地方建设:
——修始祖庙于北王召,创修四世庙于白草店,定期以祭,并立约与族人共守;
——约族人垦祭田,整理族产,振兴家族经济;
——参与纂修康熙《濮州志》,为家乡留下信史。
这些举措使濮州周氏成为当地望族,也体现了传统士大夫“不离乡土、不忘根本”的情怀。
九、评价与下一步研究方向
周会隆在远安任上最后的告别语颇耐人寻味。他说:“余待罪远安,无他失,独老荒恐遗民累。”——唯恐自己老了会拖累百姓。这种谦抑自省的态度,被方志赞为“循良第一”。
他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英雄,却是一个在乱世中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极致的实干家。筑城、平叛、兴教、修志、写诗、养老——他把一县之治的各个环节都走了一遍,且都留下了痕迹。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他在修志序文中强调“志”的劝戒功能——这其实是对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朴素回应。他把一部县志,当作了一部微缩的《春秋》来修。这种见识,远超一般“记流水账”的地方官。
未来研究方向建议:
1.家族文献:进一步搜集整理濮州周氏家谱、碑刻,以补地方志之阙;
2.方志学角度:将周会隆的修志理念纳入清初方志编纂史中考察,评估其学术贡献;
3.历史地理:结合田野调查,考证远安鸣凤山古城遗址与河道变迁。
三百多年过去,远安的城墙早已不是周会隆当年筑的那道,他写的志稿也沉入了沮水,他亲手题诗的水石居也早已湮没无存。但他留下的诗句——“孤城抱月眠”“兀然一君子”“好去听新莺”——却像一枚枚时间的琥珀,封存了一个乱世官员最真实的瞬间。
那不是普通的月光,那是一个在乱世中没有逃走的人,用刀、用笔、用一生,为一座城点亮的灯火。今天,当我们读到这些文字,也许会在某个深夜,想起那位在山城月下写诗、在城头风中守夜、在灯下修订志稿、在泉边静听莺啼的濮州举人。
他让我们看到,历史不只是帝王将相的英雄叙事,更是无数普通人“守土有责”的日常史诗。而他对“简册无光”的忧惧,则提醒着我们:忘记记录,就是辜负;没有书写,就没有传承。
参考文献
1.顺治十八年《远安县志》刻本,清安可愿修、曾宗孔纂,国家图书馆藏
2.康熙十一年《濮州志》,张实斗编次,国家图书馆藏
3.同治五年《远安县志》刻本,湖北省图书馆藏
4.《建昌公行述略》稿本,周氏家藏
5.王建《周会隆与远安筑城考》,《湖北地方志》2019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