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1日，法国导演、 编剧让-保罗·拉佩诺（Jean-Paul Rappeneau）与世长辞，享寿94岁。因为追求完美主义，他从影近半世纪，仅执导八部作品，大量时间都被用在了反复打磨剧本上，最知名的作品非1990年上映的《大鼻子情圣》莫属。

2019年，拉佩诺受邀来到上海参加“上海师大电影学堂·大师班”活动，并且接受了包括澎湃新闻在内的中国媒体的采访。当时的他虽已87岁高龄，但依旧精神矍铄、思路清晰，听他谈起与凯瑟琳·德纳芙、戈达尔等法国电影人交往的逸事，仍历历在目。

别具一格的喜剧圣手

让-保罗·拉佩诺1932年4月8日出生在欧塞尔，少年时代恰逢“二战”，法国沦陷，他家也被德军征用，小拉佩诺沦为二等公民。这段童年经历，日后也影响到他的电影创作。随着战争结束，生活重回正轨，少年拉佩诺爱上了电影。尤其是奥逊·威尔斯执导的《公民凯恩》，让他看得激动不已，立下了日后也要做电影导演的志向。

学生时代，拉佩诺就和一群小伙伴组织了影迷俱乐部，自己学着用16毫米机器拍摄短片。据其日后回忆，那时候的他，就已表现出了追求完美的倾向，哪怕是小伙伴们拍着玩的短片，他都讲求精益求精。

十八岁时，当工程师的父亲送给拉佩诺一台崭新的摄影机，却附带的前提条件是，他必须先完成正规学业。那一年，他来到巴黎，攻读法律，不过电影梦想不仅不曾熄灭，反而因为身处这一欧洲电影重镇，有了更多发展机遇。1953年，21岁的他开始担任副导演，一干就是数年。

1958年，拉佩诺回到家乡欧塞尔，拍摄了时长22分钟的短片《外省纪事》，拿到图尔短片电影节的最高奖项，信心大增。同年，他还在大导演路易·马勒的《通往绞刑架的电梯》和《情人们》中，担任助理导演兼群众演员。1959年，拉佩诺正式成为编剧，为伊夫·罗贝尔（Yves Robert）执导的电影《亚森罗平的签名》负责部分剧本工作。随后，他又和路易·马勒一起，将雷蒙·格诺的小说《地铁姑娘扎姬》改成剧本，搬上银幕。

在路易·马勒的鼓励下，1966年，拉佩诺终于拿起导筒，拍摄了影片《城堡之恋》。这部喜剧片由凯瑟琳·德纳芙和菲利普·努瓦雷领衔主演，故事背景设定在1944年的诺曼底，讲述一对夫妻在盟军登陆前夕的情感波澜和人生转折。影片上映后获得不少好评，还拿到了当年的路易·德吕克奖，那是专为表彰优秀新人导演而设的法国重要电影奖项。

拉佩诺的第二部导演作品，让观众一等就是五年。1971年，电影《乱世冤家》在法国上映；1987年，相距16年之后，该片由上海电影译制片厂引进，主演让-保罗·贝尔蒙多（盖文源配音）的迷人微笑和矫健身手，令大量中国影迷为之倾倒。在这部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的爱情喜剧片中，他和玛尔琳·若贝尔（王建新配音）饰演一对欢喜冤家，经历时代洪流的各种颠沛流离，最终以团圆收场。

《乱世冤家》的故事完全来自拉佩诺的原创，从史料考证到剧本打磨，前后花了近两年时间才完成剧本。1971年的戛纳电影节上，该片被选作闭幕影片。影院公映后的票房成绩也相当不错，跻身全年前十。《乱世冤家》的故事，虽设定在遥远的十八世纪，却不乏针对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的警醒，也体现出拉佩诺在商业化喜剧套路中不忘人文关怀与历史反思的作品特色。

此后，他又执导了喜剧片《孤岛奇情》和《如火如荼》。前者由伊夫·蒙当和凯瑟琳·德纳芙领衔主演，曾在1992年被译制引进，男女主演分别由乔榛、丁建华担任配音，讲述一对逃婚男女在荒岛上的遭遇。后者则是受到《李尔王》启发的父女情故事，由伊夫·蒙当与伊萨贝拉·阿佳妮饰演父女。两部影片在法国均取得不俗票房，拉佩诺的商业喜剧片已俨然自成一体。

《大鼻子情圣》创导演生涯巅峰

1990年上映的《大鼻子情圣》，造就了拉佩诺及主演热拉尔·德帕迪约的事业巅峰。影片改编自法国作家艾德蒙·罗斯丹（Edmond Rostand）的剧作，讲述文武双全的主人公西哈诺爱慕表妹罗克珊，但碍于长着一只硕大的鼻子，相貌不佳，不敢表白，只好假借俊美的贵族青年克里斯蒂之名代笔情书，一诉衷肠，并始终守口如瓶，陪伴在所爱之人身旁。

在1991年的法国电影恺撒奖颁奖典礼上，《大鼻子情圣》共获得13项提名，创下历史新高；最终赢得包括最佳影片、导演在内的10项大奖，也追平了此前由《最后一班地铁》所创下的历史纪录。此外，该片还获得戛纳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金球奖最佳外语片奖、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奖、意大利大卫奖最佳外语片等多项荣誉。该片在影评网站“烂番茄”上，至今仍保持着100%的新鲜度，足证经典永不褪色。

2019年，拉佩诺造访上海时，曾解释为何这部影片能获得如此成功：“一方面，西哈诺很强大，有能力对抗一百个人；另一方面，他又有一个秘密的心病，让他不能爱上别人。这是关于一个总是让自己受伤、无法爱自己的人的故事。我当初之所以被它打动，是因为那样的人其实并不少见。可以说，你我的身上都或多或少潜藏着西哈诺的特质。”

五年之后，年逾花甲的拉佩诺执导了古装爱情片《屋顶上的轻骑兵》。该片根据同名小说改编，讲述十九世纪意大利贵族青年和法国贵妇在霍乱时期的纯情故事，由朱丽叶•比诺什和奥利维埃·马丁内斯领衔主演。想当初，比诺什因为要拍摄《新桥恋人》，错过了出演《大鼻子情圣》女一号的机会，这次终于可以和拉佩诺合作，也算是得偿夙愿。

《屋顶上的轻骑兵》制作成本高达1.76亿法郎，创下当时的法国影坛纪录。好在该片上映后的票房也相当出色，还获得八项恺撒奖提名（最终拿下最佳摄影、音效两项），再次证明拉佩诺慢工出细活的好本领。

进入新千年后，他与阿佳妮、德帕迪约再度合作，拍摄了“二战”背景的《一路顺风》。而其最后一部作品，则是2015年上映的《家和万事兴》，故事走的是家庭喜闹剧的路线，还在上海取景，由伦敦出生的华裔演员陈静（嘉玛·陈）等出演。

在那之后，拉佩诺还酝酿过新的电影项目，但基于种种原因，最终未能遂愿。“每当一部电影落幕，我总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漂到海滩上的遇难者，只能静静等待下段航程。”他在去年出版的回忆录《高速行驶》（Vive Allure）中如此写道。

得知其死讯后，法国国家电影中心主席盖坦·布鲁埃尔表示，“拉佩诺拥有一种罕见的天赋，能创作出既受大众欢迎又气势恢宏的电影来。在他的作品里，精准的剧本构思与灵动的节奏、潇洒的风格以及浓烈的冒险精神，得到了完美融合。”

确实，入行之初恰逢法国电影“Hehson潮”运动的他，对于曲高和寡的法国艺术电影，始终颇有微词。“除了《精疲力尽》和《广岛之恋》，那些Hehson潮电影没几部真正能吸引我的。”他曾如此表示。拉佩诺更向往的，显然还是获得广大观众的喜爱，从而重振法国电影的传统。

同时，他也以追求完美而著称，在选择拍摄项目时，始终非常谨慎，也从不介意在两部电影之间，等待数年光阴。他对此曾解释说：“我的每一部电影就好像是一个迷你的生命周期。我会完全投入其中，就好像是疯了一样。”

2015年，他在接受《巴黎竞报》采访时，还曾说过：“我不像是那种每年秋天都会落果的苹果树，更喜欢五六年拍一部电影的创作节奏。而且，我也不明白，有什么必要像流水线一样不断拍新片——当然啦，除非目的只是为了赚钱。”

值得一提的是，让-保罗·拉佩诺的妹妹伊丽莎白也追随他的脚步，由场记做起，日后成了编剧兼导演，于2020年去世。他的孩子也都子承父业。老大朱利安是电影编剧，老二马丁从事电影配乐，小女儿同样在业内工作。在法国影坛诸多“电影家庭”中，拉佩诺家族也占据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