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刘镇

　　一般认为，学科分类以前，艺术与文史哲同属于一个相同的畛域。诸多文艺思想、审美观念都寄寓在经史子集的整体论述之中，并未从泛文化的完整脉络中抽离出来获得独立身份。这种交融共生的传统，既让中国古代艺术理论始终浸润着深厚的人文滋养，也使得后世研究者梳理其核心命题时，常常需要面对概念边界模糊、功能论述混融的难题。从艺术审美的历史与流变视角来看，古今中外的思想家、美学家、艺术家们，曾经从不同的研究视角来分析艺术的功能。比如，古希腊的柏拉图认为艺术具有教育功能、审美功能、净化功能。我国先秦时期的孔子认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将艺术的社会功用与教化作用置于核心位置。近代以来，王国维、朱光潜、宗白华、李泽厚等学者从社会学、心理学维度，梳理出艺术美学的认识、娱乐、文化传承等多元功能。以上可见，艺术显然具有多维功能，也从不同视角揭示了艺术功能的丰富面向，但对中国本土艺术功能论的系统性梳理，却仍有可供深耕的空间。比如说，艺术的功能究竟有多少种？它有什么样的特性？吴彦颐教授的《中国古代艺术功能论》就是对这一问题的认识与回答。

　　该书阐述了艺术价值的二重性问题：一是满足个人心理和精神需求的个体价值，二是满足某种社会需求的社会价值。诚然，艺术作为一种特殊的精神生产，其不仅与个体的需求、目的相联系，也与社会的需求、目的相联系。故而，全书从礼乐、审美、教化、娱乐、抒情等功能入手，系统解读了中国古代艺术功能的变迁。然而，在作者看来，艺术的各种价值并非都处于并列的位置。原因在于，艺术作为人类审美活动的最高表现形式，它集中体现了人类的审美意识，架构起人和现实世界的审美关联。所以，其多重社会价值始终以审美价值为基础。或者说，艺术的各种社会价值要建立在审美价值的基础上才能够真正发挥作用。正因为如此，审美价值始终处于艺术活动中一切价值因素中最主要和最基本的一端，它不单独存在，却又无处不在，是艺术区别于其他文化形态的重要标志。

　　众所周知，艺术具有陶冶性情、培养人们美好情感的个体价值，其更深层的内涵是使艺术活动主体获得精神的自由。艺术家通过艺术创作来表现和传达自己的审美意识和审美理想，读者、观众、听众则通过艺术欣赏来获得美感，并满足自己的审美需要，这些都标志着艺术个体价值的实现。艺术这种特殊的社会意识形态，就是通过“艺术创作——艺术作品——艺术欣赏”构成了艺术个体价值的最主要内容。艺术的审美价值是个体价值而非社会价值，从根本上说，艺术审美价值的实现是美感的产生，这一美感是由艺术的美所决定的。

　　美感来自于审美主体的审美经验，而审美经验具有显著的个体性，它既根植于个体的独特体验，又受制于社会文化语境。该书以文人艺术家的命题为个案，系统阐释了东汉傅毅的“歌以咏言，舞以尽意”、三国魏嵇康的“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唐代孙过庭的“达其情性，形其哀乐”、杜佑的“以平其心，以畅其志”、明代李贽的“琴者心也，琴者吟也，所以吟其心也”等命题，令人信服地证明了艺术是情感宣泄的通道，人们借艺术表达内心情感，调理性情，使灵魂得到净化和升华。再如，北宋欧阳修的“学书为乐”、苏轼的“聊寓其心，忘忧晚岁”、黄庭坚的“戏弄翰墨”、米芾的“放笔一戏空”等命题突显出书画家注重笔墨之乐，这是艺术创作带来的审美娱乐体验，是文人闲暇之时在精神方面的享乐追求。

　　除了个体价值之外，艺术还具有社会价值，这是社会对艺术的直接需求。一方面，艺术的政治价值表现为艺术对社会政治所起的作用。作者如实地考察了艺术如何发挥政治功能，其以《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文献记载为例，分析吴公子季札通过观乐考察政治得失。又探讨了《礼记·乐记》把礼乐介入国家政治，阐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审乐以知政”等命题。文中指出艺术的政教功用，如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指出：“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另一方面，伦理教化价值对维系社会安定、国家长治久安具有极为重要的社会作用。书中指出，先秦时期，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注重诗教、乐教，他们寓教化于人们的伦理观念与行为规范之中。故而，在先秦儒家的价值系统中，艺术具有“移风易俗”“厚人伦、美教化”的社会功能。此后的“劝善惩恶”“鉴戒贤愚”等命题都可以找到它的影子，反映着特定社会生活中人们普遍的伦理道德观念。

　　经由上述分析可知，该书集中展示了艺术的个体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理论图景。一方面，从艺术接受者的主观动机来看，艺术作品能够满足个体的审美需要，人们通过欣赏艺术作品获得一种美的享受。另一方面，从艺术价值实现的过程而言，个体价值往往先于社会价值。在接受过程中，接受主体只有在个体精神需求获得满足之后才会接受艺术作品的政治、伦理、道德等价值因素。正是由于审美价值渗透在其他各种价值之中，艺术才具有独立存在的意义，才具有与其他文化形态迥然不同的独特功用。

　　总之，《中国古代艺术功能论》从功能维度开启了理解中国古代艺术的大门，对“艺术何以存在”的追问引发人们审视固有观念，促使人们探寻真相。它不同于学界以往提出的“认识、教育、审美”三功能并立的框架，而是以历史发展时序为线索，以中国艺术学经典理论文献为依托，清晰地勾勒出中国古代艺术功能是个体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双重变奏。这对于扎根中国本土学术资源，建设中国特色的艺术学理论研究具有重要的方法论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