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1936年8月2日,黑龙江珠河的刑场,三十一岁的赵一曼,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在此之前,日军数十种酷刑轮番加身,皮肉溃烂,筋骨受损,可她始终守口如瓶,从未泄露半句抗日机密。满身伤痕早已拖垮了她的身体,可当死亡来临时,这位铁骨铮铮的革命者,放下了未竟的家国大业,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是分别七年、从未好好相伴的幼子宁儿。
她忍着浑身剧痛,向押解的宪兵求来纸笔。冰冷的镣铐紧锁双手,指尖布满累累伤痕,每落笔写下一个字,都牵扯着满身伤口,痛彻心扉,可她依旧字字郑重、句句深情。宁儿:
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说教,只有一位母亲藏了七年的思念与愧疚,是绝境之中,最动人心魄的温柔。
每次重读这封信,最先触动我的,不是慷慨赴死的壮烈,而是开头那句:“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
她用“遗憾”二字,而非人常说的“对不起”。赵一曼心里清楚,将刚满周岁的孩子托付他人,自己转身奔赴零下四十度的林海雪原,将要面对怎样的命运。
她留下一张相片。是赴东北开展斗争前拍摄的,也是母子二人唯一的合影。镜头里,她抱着宁儿,两个人笑得坦荡明媚。拍完这张照片,她凝望相片许久,把孩子托付给亲戚,毅然踏上前路。这份遗憾,不存在半点自我宽慰。山河破碎的年代,她早已掂量清楚抉择的重量:自投身抗日救亡事业那天起,安稳小家、寻常团圆,就再也不属于她。
她从不刻意宣讲“舍小家为大家”的大道理,只是平静坦然接受命运的取舍。她从不说“妈妈也是迫不得已”,也不曾奢望孩子长大以后能够原谅自己。她坦然认领这份亏欠,小心藏在心最柔软的地方,和枪膛里的子弹放在一起。
一晃七年。襁褓中的婴孩渐渐长大,最渴求母亲陪伴、照料与庇护的岁月,赵一曼始终不在身旁。她没能抚过孩子稚嫩的脸颊,听不到那声软糯的娘亲,无法陪着他读书识字,陪着他走过一年又一年春秋寒暑。这份遗憾,绝非英雄的脆弱,而是朴素真挚的人之常情,是战火年代许许多多共产党人,钢铁风骨背后共有的隐忍与悲凉。
信中写着:“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话语平淡,细读却教人怆然。面对死亡,她无所畏惧,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踏上革命道路那天,她便清楚前路危机四伏、九死一生。只是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她别无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信末,她再三叮嘱:“在你长大成人之后,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这不是强求,也不是执念,只是一位母亲最后的心愿。她想让宁儿明白,母亲长久的缺席,不是不爱,而是爱得深沉。她甘愿赴死,只为换来家国安定,让后辈孩童不再承受战乱流离之苦。她期盼儿子长大之后,读懂自己的选择,永葆赤诚,堂堂正正做人,心中长存家国。
令人唏嘘的是,这封遗书辗转二十年,才交到已然成年的宁儿手中。宁儿未曾辜负母亲遗言,往后一生守正自持,心怀信仰,接续母亲未竟的志向。
“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
她没能守在宁儿身边,看着他从蹒跚学步长成青年。可她三十一年的生命,白山黑水间的浴血抗争,牢狱之中承受的万般折磨,刑场上慷慨的高歌,为宁儿立起一面永不倾倒的旗帜。
那个在囚车之上写下遗书的母亲,那个临刑放声高歌的共产党员,以最沉重也最坚定的方式,给宁儿,也给后世所有人上了一课:
该怎样为信仰活着,又该怎样为信仰赴死。
九十载寒来暑往,白山黑水长风不息。昔日珠河也已改名尚志,一曼街边的树木枯荣往复十余茬。唯有这封家书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滚烫。这些文字从来不只写给宁儿,它写给乱世挣扎的苍生,写给辽阔山河,更写给每一个心有家国、步履不停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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