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敬群

　　唐天宝四年(745),诗圣杜甫来到济南,在历下亭宴饮赋诗《陪李北海宴历下亭》,“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诗句传唱海内。自此,历下亭成为济南的文化坐标之一,历经千年,屡毁屡建。现大明湖湖心之历下亭,为山东盐运使李兴祖于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所创修。

　　李兴祖,字广宁,号慎斋,奉天铁岭县人,曾任庆云知县,沂、郯、海、赣同知,河间知府等。其《重葺古历亭碑记》称:“济南之历下亭,故在大明湖之滨,不知创自何代。至唐李北海以其宗子(指李之芳)官斯地,爱其幽旷,常登眺赋诗其上。继之少陵与所谓蹇处士者,后先倡和,而亭之名由是益传……余承乏斯地三载,考民风,披與志,数过其处,感慨房皇者久之。因谋之藩臬诸公,重葺新焉。其地久为故绅艾君遗产,闻余斯举,遂捐以助。于是征工庀材,甃石安基,相方考楹,而南而中,周回凡六楹,东、西护以廊庑,左竖綽楔,右置闲房,后立石刻李杜二公诗,廊内缭垣嵌今诸名什,循旧而增新,颜曰‘古历亭’……”

　　《重葺古历亭碑记》提到的“故绅艾君”,当为济阳艾氏第十世艾元徵。艾元徵(1624—1676),字允洽,号长人,济阳县孙耿镇人,顺治三年(1646)进士,康熙十一年(1672)任刑部尚书。其家在华山之北,济水之西。清末诗人李鸿佐《咏东耿镇八景·转墙楼》诗曰:“尚书故宅剩高楼,路转墙中曲径出。南对华山千仞峙,东望济水一川流。夕阳远射空窗外,古木斜依峭壁秋。画意诗情无限好,四周雉堞晚烟浮。”艾元徵之父艾馥做过沙河县令,在官廉明,多德政,还是明末山东文学团体“山左朋大社”(即山东复社)的重要成员。艾元徵八岁时拜本邑山东大儒张尔岐为师,入蒿庵书院学习。张尔岐是著名的经学家、思想家,笃守程朱之说。艾元徵跟随张尔岐近十年,系统地学习了四书五经。《济阳县志》“张尔岐”条云:“游其门者,如艾大司寇辈,历任显秩,未尝丝毫干贷。贫士来学,悉训诲不倦,不计束脯有无。”

　　其后,艾元徵在父亲的鼓励支持下,来到济南,在大明湖畔购买了一块地,筑茅庐三间,作为读书之所。又拜济南高士怀晋为师,向其学习《易经》。怀晋,是明末清初济南地区著名易理学家,一代大儒,著有《周易训蒙辑要》《四书易解》《阴符经注》等书。怀晋虽学富五车,但不慕名利,不热衷仕途,恪守儒道。艾元徵跟随其学习大约有五年的时间,得其真传,著成《易经会通》一书。艾元徵出任刑部尚书,官居一品时,仍不忘师恩,每当回故乡济阳省亲,都要去济南拜望老师。清乾隆《历城县志》载:“怀晋,字丽明,博雅有名诸生中,设教几五十年,门下士如济阳艾元徵、王盛唐,贵后过里门,必来谒,晋遇之如受业时。”

　　艾元徵为官三十余年,颇有政声,任户部侍郎期间,曾出京勘验田亩,以确定田赋征收数额。因区划得宜,农村没有出现百姓转徒失业的现象；任左都御史期间,多次上书请求朝廷广圣孝,重国本,整饬官场风纪,屯田养民,缓征赋税；任刑部尚书期间,狱无分大小,必求其合于情理和法律。清乾隆《济阳县志》载:“艾元徵,历仕至刑部尚书,遇事侃侃不避权贵,如疏请修祖训、建储贰皆宗社大计,他若筹屯田,核盐法,严左道,惩蠧棍,去浮议,戒出位,井井条议,曲折详尽,切中机宜,功被朝野。性孝友,虽显贵定省视膳,和气婉容,依依如孺子待弟,亲睦四十余年如一日。平生著述甚多,有《易经会通》《书经会通》《左传离骚解》等书,年五十三卒于官。谕赐祭葬。”艾元徵之子艾汝霖,云南鹤庆府知府。其弟艾元衡之子艾汝楫,候选县丞。艾元徵一生秉持“立朝风规,在乡行谊”的理念,对其弟元衡,爱护有加,从学业上多有教导,从生活上多有帮助。对朋好及乡亲,凡有合理正当诉求,必竭尽全力给予救济和斡旋。

　　艾元徵与济南颇为有缘。康熙七年(1668),时任户部左侍郎的他奉使代祭中岳嵩山,归途还家时,又来到济南,写有《司道诸公祖招饮趵突泉》(是日有风雪)一诗:“岁序频伤过隙驹,喜随胜地敞氍毹。寒花对水清难并,艳舞当风态更殊。呼酒权资同物我,乘时好在乞江湖。独怜白雪千人失,此际豪饮兴倍孤。”“公祖”,对司道等官的尊称；“过隙驹”,即白驹过隙,形容时间过得极快；“氍毹”,毛织的地毯；“寒花”,寒冷时节开放的花,多指菊花。

　　他时时将大明湖记挂心头,其《送平子王年兄归岱次韵》句曰:“应笑迟归客,鹊湖路久迷。”“平子王年兄”,即王度,字平子,泰安人,顺治三年进士,与艾元徵同科,知大同县,后升大理寺卿。“鹊湖”,即大明湖。他还在《春日次韵和坦园相国过似斗故居之作》中有句曰:“偏爱鹊湖云万顷,暮年拟去种胡麻。”“坦园相国”,即李霨,户部尚书。诗句表达了他偏爱大明湖、晚年欲在湖畔定居的愿望。

　　据艾元徵《退食槐声留余集》所云,他在济南大明湖有居室房产,仕宦后每每产生重新扩建以寄余生之想。他在《东村》诗序中说:“顾会城湖畔尚有茅屋数楹,而犹欲广之何耶!”“会城”,省城。句曰:“何处山川宜啸咏,几年城市罢烽烟?已知在世浑萍泛,莫厌临湖止数椽。”“啸咏”,犹歌咏。“浑”,全,满。“萍泛”,萍随水漂浮,比喻人的行止无定。

　　李兴祖又在《古历亭碑阴记》中称:“余始构亭于湖心,考极相方,谓非此地不可,访知为故绅艾氏遗产,遂如时值善价易之。艾不受,愿捐助以济盛举。湖塘凡四亩,东至河西至朱太界,北至河南至艾汝揖(应为楫——笔者注)界。”“考极相方”,即观察方位。“故绅艾君遗产”的艾君,当是艾元徵,其已于康熙十五年(1676)去世。湖中洲渚面积四亩,当是其生前购得,准备再兴土木,扩建房舍。“艾不受”的“艾”,应为其侄子艾汝楫。据说,此田产乃艾元徵之父艾馥所遗,艾元徵又将其分为两份,北部归其子艾汝霖,南部归其侄子艾汝楫。艾元徵“在乡行谊”的理念泽及后人,艾汝楫行此义举不是偶然的。

　　自此,原在大明湖南岸历山台上的历下亭,迁址湖心,继续传唱杜甫“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不朽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