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带火秦腔后,代九奎迎来入行40多年最忙的日子。8月起,这位陕西省渭南市秦腔剧团团长带着全团演员开启全国巡演。
队伍从陕西渭南出发,一路走过兰州、呼和浩特、北京、天津,一路南下,最后一站南宁的演出定在10月。《主角》里观众眼熟的经典唱段、火流星这类非遗绝技,被搬进了各地的大剧场。
商演排得满,“一元剧场”也没停。近20年前,正是这一块钱一张的戏票,让秦腔剧团撑过了最难的日子。
记者推开代九奎办公室的门,迎面是“一元剧场”的木匾——这是全国最早一批低票价惠民演出项目,2007年开演至今,已经演了3000多场,走过全国27个省份的乡村与社区,进过北京大学等高校,也登过马来西亚、韩国、乌兹别克斯坦的舞台。
13岁进团的代九奎,见过秦腔最风光的光景。20世纪80年代《秦王剑》连演40场,场场爆满,跑龙套的他挤在后台,眼见观众从台口排到剧场门口,连台阶上都坐满了人。
最难的时候,剧团连水电费都凑不齐,一周只排两天班,演员们各谋生路。唱花脸的张利峰扛着蛇皮袋收过药材、开过小卖铺,逢年过节还从湖南贩花炮回渭南;有人开起羊肉泡馍馆,贴补家用的同时,舍不得丢了唱戏的本事。
2006年年底,“一元剧场”的方案一出,剧团炸了锅。唱了45年戏的张蓓反对最凶:“唱了一辈子戏,票卖一块钱,传出去不让人笑话?”时任团长没多争辩,撂下一句:“先演一场试试,卖不动再说。”
首演的场面,代九奎记到今天。早上8点售票窗口刚开,700张票半小时就抢光。开演前半小时,过道、墙根都站满了人,扛锄头的老汉、推自行车的小贩,拎着小马扎的老人坐满了前排。
一块钱的票钱,连演出成本的零头都不够。团里人分头出去找门路,渭南当地的一家宾馆率先来支持:凭当天戏票根,在店里买蒸碗能抵5块钱。后来,当地信用社也跟着下乡,戏台搭在村口,戏唱完了,工作人员就蹲在树底下,给围过来的村民讲惠农贷款政策。
“企业借着戏台的人气做了宣传,给团里补一笔演出补贴,下乡的油钱、大伙的饭钱就都有了着落。”代九奎说。
就这么一场一场唱下来,观众越来越多。再后来,“一元剧场”被纳入政府购买公共文化服务项目,财政按场次发放补贴,剧团的日子终于缓了过来。
一块钱的小舞台,留住了观众,也留住了唱戏的人。在剧团练功房见到黄梦春时,她正练着秦腔绝技“火流星”。绳两端的炭球呼呼翻飞,站在两三米外都能感觉到扑面的热浪,她练功服的袖管上,还留着好几个火星烫出来的小洞。按老规矩,这门手艺要等师傅年过60岁才能往下传,可师傅早早就交到了她手里:“一元剧场天天有观众,功夫就得在戏台上练,藏着掖着,手艺就死了。”
2025年,她主演的《火流星》入选了文化和旅游部首届全国戏曲新人新作展演。
为什么不搞免费送戏?有人这样问代九奎。在这位团长心里,免费送,戏曲就成了福利,观众来得随意,演员唱着也没劲。收一块钱,每场卖出去多少票、哪本戏抢得最快、哪段唱台下掌声最久,都记得明明白白,剧团照着观众的口味打磨。
如今,河南豫剧、湖南花鼓戏、山西晋剧的同行都找上门来取经,这套“百姓掏一块、政府补一块、社会凑一块”的模式,在越来越多的地方落了地。一块钱的微光,亮在了更多戏台之上。
《主角》火了之后,剧场里多了不少年轻面孔,代九奎看着心里高兴。他带着演员们开起了直播,卸了油彩、穿着家常衣服坐在镜头前,跟网友聊戏文里的人情世故。有人问板胡怎么拉,他当场就拉一段。他还牵头办起了全市少儿戏曲大赛,设了奖金,就想多吸引几个孩子走近秦腔。
“花一块钱,进来听两句,说不定就喜欢上了。”代九奎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常想起在马来西亚吉隆坡演出的那个晚上,散场时,一位华人牵着六七岁的孩子走过来,对他说:“我就想让娃听听老家的调子。”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