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王广东

现在微信公众号遍地开花，打开微信就是红点，一篇文章点进去，还没看内容，阅读量数字先杵在那儿了。数字高的，你心里先敬三分；数字低的，还没读就先替它捏把汗。到底是文章写得好，还是人情捧出来的，分不清。我平日里事情杂，精力有限，做不到每篇都读、每篇都赞。人情这东西，还不完，也就不硬撑了。

我的公众号，平常百八十个人看。运气好时冲上万，极少。文友沈俊劝我：别只发在自己的公众号和朋友圈，多往别的平台转转。我知道他是真心为我好。只是那些人情往来，我没精力应付。

素人写作者，最懂一个理：人先要吃饭。

日子过得去，饭碗端得稳，才有工夫坐下来写。肚子填不饱，心里惦记着生计，静不下心。这话不消极，是真话。

文艺评论家王干在泰州“坡子街”副刊作者的作品分享会上讲：“你现在文章写得好，是因为你把文学当养生，没当营生。心态平和，就写得好。一心想挣稿费、争这争那，心就浮了。文学真能养人，能稳住焦躁的心。”

兴化的王玉兰在首届扬子江散文奖评选中获奖。在人民日报新媒体大楼领奖那天，场面挺大。她倒清醒，撂了几句实在话：“我入了中国作协，但不是专业作家。我还是那个想把日子过好的农村妇女。有吃有喝了，心里有话想说，就写写。不硬写。”

这话我爱听。

都说文学养人。依我看，它养的是精气神。

今年开春，大年初四，我跑回兴化老东潭乡。二十岁到三十岁，我在那儿的乡政府上班，熟。走到当年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前，探头往里看，空的。我记得那张办公桌就搁在窗户下面，白天写稿子，晚上也写，一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

约上文友去了戴窑砖瓦陈列馆。展柜里码着一块块老砖老瓦，青的、红的、带花纹的、刻字的，整整齐齐。站在展柜前头，耳朵边一下子就响起砖的动静。草帘子是爸妈冬天编的。农闲时候，坐在屋里，一根一根编出来。开春装上船，撑到戴窑砖瓦厂，换了砖码上船，再撑回来。我缩在船舱里，砖头一路颠——咚、咚、咚，闷的，一声一声。那时候只知道有了砖就能盖瓦房，哪懂什么过日子不易。几十年后再看这些砖，才明白，那一船船的辛苦，全是爸妈一篙子一篙子撑出来的。

——人到花甲，写东西的滋味跟年轻时完全两码事。

年轻时我在乡政府跑新闻，顺带写汇报材料。那时候写东西是饭碗，每篇稿子都连着工资，连着能不能“往上走”。稿子好了，领导多瞅你两眼；报道发了，上边能听见你的名字。使足了劲写，心里全是进步、全是前途。那时候写东西累人。不是写作本身累，是写完以后成天琢磨别人怎么看自己。

一篇稿子上了报纸，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瞅着自己的名字。广播站播我的稿子，播音员一念“通讯员某某某”，心头猛地一热。领导在大会上念我写的报告，我坐底下，一句一句听，一字一字对。有被认可的满足，也有对前途的盼头。那时候写东西像打靶，一枪出去就想让人听见响。

现在不一样了。公众号里也有人留言、有人夸，看着高兴，但不再等着旁人来肯定自己。到了这个岁数，能静下心来看书、写东西，这份自在，比出门跑几圈、找人做一次按摩，还管用。

看书、动笔，就是捋一遍自己这辈子经过的事。小时候的事，爸妈怎么熬过来的，在单位摔过的跟头，这一路受过的苦和乐，全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不用编。再就是到处走走，看看老地方，心里有触动就顺手记下。

人上了年纪，一到老地方，旧事就自己冒出来。去香山双清别墅，进去看了看。东厢房一张榆木桌子，桌上一只搪瓷缸，旁边一盏煤油灯。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当年那份《向全国进军的命令》，就是从这间屋子发出去的。还有出差到中山，看见一座牌坊，河边有人在用铜钱下棋，叮叮当当的。跟当地人打听，说当年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后回老家，也是从这里坐船离开的。

正说着，远处江面上传来轮船汽笛声，拖得很长。我站那儿没动，直到声音散尽了。大人物操心天下，我父亲只为一家人的瓦房。

踏上这些老地方，人心就沉下来了。这两年踏实写了不少。不靠天赋，不凑热闹，不争奖项，不掺和点赞应酬。只求日子安稳、心里太平、脚底下有路。

普通人写东西，说到底就是养生。不用追名次，不用比流量。先安身，再安心。先吃饭，再提笔。

一到晚上，心静下来了。泡杯茶，点根烟，坐到书桌前。窗户半掩着，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一辆电动车过去，一辆汽车又过来，远处有狗叫。键盘哒哒的，外面声音断断续续的。

分不清哪个是日子，哪个是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