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人物杂志)
转自:环球人物杂志
北京天桥剧场的后台,化妆间的门半掩着。洛朗·班坐在镜子前,已经化好了妆。他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一些,偶尔练习发声,高昂而洪亮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这副嗓音已经塑造过60多个角色,从《巴黎圣母院》的菲比斯到《摇滚莫扎特》的萨列里,从“爱慕虚荣的人”到“佐罗”……共同构成了中国观众熟悉的法国音乐剧演员洛朗·班。
法国媒体曾这样形容他:“绿色的眼睛富有磁性,嗓音如天鹅绒般柔和。”而中国粉丝给他的称呼更直接、更亲切——“Lolo”“猫”,以及那个流传最广、也陪伴他多年的名字“老航班”。
·洛朗·班。(新华社)
这个昵称,来自洛朗·班法语名字“Laurent Bàn”的发音谐音。最初听到时,他觉得有趣,慢慢接受了这个称呼。过去20多年里,他确实一直在飞行,频繁往返于法国与中国之间,一次又一次与观众重聚。
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剧场外已经聚集起不少年轻观众。有人拿着海报,有人准备拍照,有人穿着角色服装cosplay,有人背着挂满小卡、徽章的“痛包”……
他们来自不同城市,却因为同一场演出在这里相遇。是什么吸引一批又一批中国年轻人奔赴而来?
“我想成为这种活力的一部分”
2005年,32岁的洛朗·班第一次随《巴黎圣母院》巡演来到中国。
在此之前,法国音乐剧还从未真正进入过亚洲。出乎意料的是,巡演所到之处,场场爆满。洛朗·班后来形容,那是“从未见过的疯狂”,台下没有空座,观众尖叫、欢呼,甚至台上的演员都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一个法国演员和亚洲观众之间的连接,就这样开始了。
二十多年过去,中国舞台早已不再陌生,但让洛朗·班感到欣喜的是观众群的延续。“二十年前我认识的那批观众,有些已经成为父母,他们的孩子又会跟我说:‘我的妈妈,以前就是你的粉丝。’所以可以说,我的观众至少跨越了两代人。这其实挺有意思的。”
粉丝们来看演出的方式也各不相同。“有人从很远的城市赶来,有人坐几个小时的火车,有人搭飞机、住酒店,只为了看一场演出。”洛朗·班常常想,究竟是什么让这些观众如此长情。在他看来,答案藏在情感里。
“音乐剧很多东西都是围绕情感展开的。歌曲、旋律、表演,最终都是为了传递情绪。”强劲的节奏和直白的表达,给了观众一个释放的机会。“这么多情绪一下子释放出来,就像喷泉一样。在日常生活里,这样强烈的情感体验并不容易找到。”
·洛朗·班品尝饺子。(洛朗·班个人社交媒体)
2023年,洛朗·班在中国社交平台开通了个人账号。他会分享工作与生活,也会在每场演出结束后翻看观众上传的视频和感受。
许多粉丝习惯在网络上记录与他互动的时刻,有人写:“如果你知道lolo热情和我打招呼,也会替我高兴吧。”还有人记录了一场跨越五年的重逢:“他今天穿的还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偶尔会在帖子下留一个“赞”,粉丝们便笑着调侃:“班老师又在深夜‘批作业’了。”
“我在中国重新找到了一种能量,”洛朗·班说,“当我来到中国,我会感受到一种非常强烈的活力。我想成为这种活力的一部分。”
一个忧伤者的求救
这一次夏末的演出,洛朗·班带来的不是某一部剧目的表演,而是一场个人音乐会。他想以讲述者的身份站上舞台,把个人经历与音乐作品结合起来。
“这场音乐会其实是讲一个孩子通过音乐去学习爱的故事,”他说,“我自己是一个很早就失去父母的孩子。我没有母亲,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样去爱,教会我什么是爱。我是通过音乐去学习爱的。
·童年时的洛朗·班。(洛朗·班个人社交媒体)
小时候的洛朗·班,并不是一个天然属于舞台的人。1973年4月3日,他出生于法国布里埃市。他的弟弟大卫·班比他小11个月,也是一名音乐剧演员。
父亲喜欢画画,他从小就坐在一旁跟着画。“我一直想成为一名平面设计师。”那时的洛朗·班性格内向,害羞,不擅长与外部世界交流,更多时候把自己封闭起来。画画让他可以独处,“待在自己的一个小盒子里”。
回忆第一次真正站上舞台的经历,洛朗·班形容那是“一场意外”。
18岁那年,毕业前的年终聚会上,学校正在筹备一场演出,需要一名歌手,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有人找到洛朗·班,希望他演唱几首音乐剧《星幻》中的歌曲。这部作品在法国非常有名,但歌曲对演唱者的声音要求极高,他当时并不相信自己。“我不会唱歌啊,这根本不是我的事。”但真正站上舞台后,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唱完这些歌曲。
他演唱的第一首曲子正是后来许多人熟悉的《一个忧伤者的求救》。“为何我活着,为何我终将逝去,为何我欢笑,为何我落泪,这便是,困厄尘世之人发出的求救信号。”歌词里的迷茫、孤独和对自由的渴望,某种程度上,也对应着年轻时洛朗·班的心境。
他对环球人物记者说,绘画和舞台最大的区别,在于绘画需要长时间独处。”但舞台完全不同。“你会马上就得到回应。喜欢或者不喜欢,观众都会立刻给出反馈。我想尽可能强烈地体验这种感觉。”
学校演出结束后,一位正在为大型项目寻找歌手的经纪人看到了他的表演,并邀请他加入工作。从那以后,他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舞台道路,进入南锡音乐学院学习舞台表演,接受更系统的训练。
1997年,洛朗·班与弟弟一同加入“失忆剧团”,推出摇滚歌剧《索别斯基的埃居》。在这部剧中,他不仅演唱,也参与音乐和舞台等多个环节。1999年,他出演《一只法国母猫的伤心事》,饰演维克多,这部作品后来获得莫里哀奖最佳音乐剧奖。
·青年时期的洛朗·班。(洛朗·班个人社交媒体)
为了探索自己的演唱方式,他曾前往法国、意大利、加拿大和美国学习不同声乐唱法,练习意大利美声、摇滚以及百老汇的爆发式唱法。职业早期,他也在各种乐队和聚会上表演,磨炼自己。
“有时候连续唱六个小时,在烟雾里、在各种并不好的环境里唱,有时候甚至不睡觉。”这些经历不断改变着他的声音,也塑造了他的舞台方式。最终,这些不同的元素融合成了属于他自己的个人风格。“我的声音,就像把各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做成了一锅属于自己的‘汤’。”
在谈到《哈姆雷特》的演出经历时,他突然提起自己人生中最深的一次伤痛。
那段时期,他经历了女儿离世。“那是一个非常艰难的时刻。”作为一名演员,他依然需要站在舞台上,完成自己的工作。“我完全被摧毁了。”
这段难以磨灭的伤痛,最终被他融入音乐中。在个人专辑《Prima》中,他创作了《拉谢尔的梦》。歌词里,他回忆起孩子的玩偶、牛奶、蝴蝶结和卷发,用接近哭泣的声音唱出对孩子的思念。
面对媒体时,洛朗·班很少提及这段经历。无论是在音乐剧中,还是在演唱会上,他总是选择把积极的一面留给观众。“站在舞台上,你必须是一个非常努力的人。你必须有激情,也必须保持好奇心。但最重要的是坚持。你必须坚定不移。”
他说,很多人都经历过重重困境,但舞台上的演员是“赤裸”的,“你必须跨过去,继续向前走”。
“C’est la vie.”
当被问及哪个角色改变自己最多时,洛朗·班想了想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每一个角色都代表我生命中的一个阶段,有些是困难的时刻,有些是非常幸福的时刻。”接着,他又一次提到了《巴黎圣母院》。
在他看来,这部作品不仅改变了自己的职业轨迹,也改变了他自己。那时的法国,流行歌星和说唱音乐占据主流,对于声音技术很强的歌手来说,其实没有太多空间。恰好在那个阶段,巴黎开始寻找既能唱歌、又能表演、还会跳舞的演员,而洛朗·班也因此正式进入法国音乐剧的浪潮。
“这部剧对演员的要求极高,无论是演唱技巧还是体力,都充满挑战。”但正是在演出《巴黎圣母院》之后,他获得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信心。“唱完它以后,你会觉得自己变得‘不可摧毁’了。”
“舞台就是一个情绪的出口。通过一场演出、一场演唱会,都可以重获生命力,真切感受自我的存在。”在中国的这些年,他也开始寻找更多表达自己的方式。
去年,音乐剧《长安十二时辰》完成全国首演,洛朗·班在剧中饰演“地下世界”的首领葛老。不同于原著,歌曲中还融入了“Le Chef”(首领)“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等法语词句。为了让这个人物更加完整,洛朗·班甚至为角色补写了一段身世:“他大约生活在1500多年前克洛维一世统治的法国,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东,在战争中被俘虏成为奴隶,最终又成了‘地下世界’的皇帝。”
他的舞台,也因此不断成为连接法国与中国的一座桥梁。洛朗·班发现,很多中国观众在看演出之前会做足功课,有人带着《小王子》《红与黑》和雨果的作品走进剧场。“他们想知道背后的故事是什么。”在他看来,音乐剧不仅是一种艺术表达,也让更多中国观众对法国文化产生了好奇与向往。
·洛朗·班在音乐剧《长安十二时辰》中饰演葛老。(洛朗·班个人社交媒体)
洛朗·班认为,法国和中国有很多共同点,两者都是历史悠久的国家。“我们都有丰富的历史,有很多美丽的、也有很多悲剧性的故事。”在他看来,两国的年轻人一方面在认识自己的历史和文化,另一方面又希望探索世界。“一边依恋自己的根,一边又想去了解世界的其他地方。”
“有时候,年轻人其实也在寻找答案。他们会问自己:‘我的生活是为了什么?’‘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我为什么要工作?’”他说,中国观众非常年轻,大部分集中在16岁到25岁之间。这些年轻人在日常的学习、工作中面对现实压力,也承受着来自家庭和社会的期待。“但走进剧场之后,他们可以暂时放下这些。”
洛朗·班的演出中,法剧传统的“返场冲台”环节总是最令人期待的时刻。节目单上的曲目演完,灯光暗下又亮起,惊喜曲目接踵而至。这一刻,舞台和观众之间的界限消失了,全场观众纷纷站起来,有人甚至走到台前。手机闪光灯接连亮起,欢呼声、拍摄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剧场一下子变成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洛朗·班在演出中与观众互动。(王家伟/摄)
这是洛朗·班一直想做的事情。“我自己就是被舞台治愈过的人。”他希望通过舞台带来快乐、带来缓解,把治愈带给更多人。
在这个过程中,洛朗·班也从观众那里得到回应。“他们喜欢我所做的事情,于是我们之间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彼此都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积极的东西。”
“现在中国观众也同样治愈了我。”
采访结束,记者走出后台。剧场大厅里已经挤满了等待入场的人,喧闹声从四周涌来。一场属于洛朗·班和观众们的狂欢,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