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青[美国]
2023年10月,我带着两岁的儿子飞过太平洋,再次踏上熟悉的土地,却发现眼前的故乡成了异乡。
父亲的新家搬到了广州大道。这里高楼林立,把天空切成狭长的一线。隔着层叠的钢铁与玻璃,阳光在楼宇之间几经转折,才最终落下来。站在路边,几乎望不到马路对面。车流一直涌向视线所及之外,摩托与行人穿插其中。川流不息之间,一张张面孔从身旁掠过,只来得及留下匆忙的轮廓。
我站在路口,孩子靠在肩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喧闹。他收紧搂住我脖子的手臂,半晌喃喃:“Mommy, so many people, so many cars, so many castles.” (妈妈,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城堡)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前的高楼竟是他眼中的一座座城堡。被车与人挤满的城市对他而言如此陌生,除了抱紧妈妈,他别无他法。
我轻轻安抚怀里的孩子,也在抚慰心底那个惶惶不安的归乡者。
我记得,故乡的路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路只有窄窄两条车道,路边停着一排又一排自行车。房子稀稀落落、参差不齐,大多带着斑驳的灰。街边的小摊卖着凉茶和早餐,街坊邻居开着窗户,一边晾衣服,一边和街上的熟人打招呼。街上的人没有这么多,时间似乎也走得慢一些。我却记得,那些经过的脸上,有各自的喜悦和烦忧。
那时的阳光无处不在。
城市以我儿时无法想象的速度向前走去,而记忆里的故乡却停在了原地。
我的父母生于微时,长于贫寒。他们在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长成,最终铺就了我脚下的路。
父亲年轻时有过文学梦,总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作家。我见过他倚在躺椅上,手里一本翻不完的书,就着清淡茶香,便是一天。可他的一生,却与冰冷的铁轨相伴。
父亲最初给我的礼物,也是各式各样的书。从《西游记》和《十万个为什么》,到《史记》和《资治通鉴》,填满了房间里高高的书架。如今我的书房依然有满满一墙的书。有时站在书架前,我会想起父亲。
母亲后来去了地球的另一端,在美国生活多年。她的英语始终说得不算流利,却一直紧握着那本红色的中国护照不放。
我和妹妹都先后有了蓝色护照,上面的名字叫起来也不再带着乡音。而母亲依旧执拗地握着陈旧的红色护照,等在非公民入境的长长通道。我们等在另一头,看着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一遍遍说着自己的名字。
那是个带着乡音的名字。无论何时提起,母亲的语气总是微微上扬,仿佛带着家乡的海风。
父亲的书在前面铺开世界,母亲的乡音一路伴在身后。我的路,就是这样开始的。
十五岁那年,我离开中国。
转眼之间,我在异乡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童年。住得足够久以后,异乡也渐渐有了故乡的模样;用得足够久以后,外语也几乎成了另一种母语。
我用英语读书,作为学生代表站上毕业演讲的高台,台下的欢呼陌生又熟悉。父母带着乡音的呼声在人声鼎沸中渐渐微弱,直到被埋没……
再后来,我开始凭着英语在职场一路向前。一行又一行字母,慢慢替我在新的世界里铺出一条通往梦想的路。
后来,越来越多人认识我英语里的名字。故乡叫过我的那个名字,却很少再有人喊起。
可生活总要向前。我继续写下一行又一行字母,希望凭着它们,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故乡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找到了。我有了引以为傲的事业和温馨的家庭。我以为,这条路已经有了归处。
就在我以为梦想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一场无法治愈的疾病闯进了我的生活。
原本理所当然的身体突然不再听从意志。时间无法推进,空间不断错位,感知仍在运作,却不再属于我。
最坏的时候,一天只有两小时真正清醒。其余时间散落在睡眠、梦魇和无法控制的身体里。失去了工作,生活不能自理,最沉重的打击,是自我的流失。
那些曾给我带来赞誉与荣耀的字母与话语,在那段时间里突然失去了作用。英语仍然流利,字母我仍然认识,可它们再也不能告诉我:当原先的人生无法继续,一个人应该怎样重新理解自己。
直到一个晚上,父亲对我说:“随便写点什么吧。什么都行。”
我迟疑地拿起笔,用汉字写下了第一首诗《小偷》。停笔的瞬间,那些偏离的日常、颠倒的时间、沉重的肢体、模糊的意识,终于有了可以放进去的地方。
在那些身体与意识都不再可靠的日子里,熟悉的汉字反而有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重量。
一个字,一行诗句。
一首诗,一卷诗集。
失控的人生并没有因此恢复原样,可那些原本四散的东西,开始在母语的字里行间重新聚拢。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十五岁时带走的不只是家乡的语言,还有里面承载的天地。
如今,我仍然生活在太平洋的这一边。
我说着流利的英语,在佛州的阳光下醒来。这个国家已经容纳了我半生的生活,也塑造了今天的我。
有些清晨,母亲挽着我的手在门前小路上走过时,我还是会想起故乡那条窄窄的路。听她絮絮说着家长里短的琐事,听她一高兴便更加鲜明的乡音。
偶尔清闲的下午,我捧着泡好的茶走过书架前,也会想起父亲手里的书。我记得斜阳把书页烫成暗黄,油墨味融进茶香。
写到这里,隔壁传来孩子催我讲睡前故事的声音。那些故事里,有我小时候走过的路,有父亲留给我的书,也有母亲嘴里那些他还听不大懂的乡音。
有时他也会告诉我,他又梦见了中国——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车,还有一座又一座cas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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