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振环

总有人好奇地问我：都这把年纪了，该吃的吃了，该看的看了，不在家养养花、逗逗鸟，还天天趴在桌上舞文弄墨，不嫌累得慌？图啥呢？

我通常笑笑，懒得解释——不为出名，不为卖钱，更不为讨谁欢心。纯粹是写着玩，图个自个儿高兴。我写得顺手，心里就舒坦；写得别扭，大不了揉成团扔了，又没人扣我工钱。每次这么一说，对方愣了愣，然后我俩一起笑出声来。很多事儿，笑一笑，就通透了。

做一件事，总有人问“图什么？”可我偏觉得，人生最贵的东西，往往是“不图什么”的那部分。陶渊明写诗，不为投稿，不为评奖，纯粹是“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陆游在灯下读书到深夜，叹一句“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那股滋味，比什么奖赏都值。

我伏案写字，也是这么回事儿。写写老家的槐树，写写年轻时错过的姑娘，写写昨天那只赖在窗台上不走的花猫。笔一动，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就静下来了。说来也怪，平日里鸡毛蒜皮的事，落在纸上，反倒有了点味道。有人觉得老人该少动脑、多休息，可我偏觉得，心若闲得发慌，人反倒老得快。有个念想、有件让人沉迷的小事，比喝十碗补汤都养人。

我从没指望靠这些字扬名立万，更没想挤进什么圈子。写得好了，自己夸一句“嘿，不错”；写得烂了，骂一句“这什么玩意儿”，也没人拦着。文章这东西，别人爱看不看，夸不夸随他。它更像是我的老邻居，有话说就说几句，没话说就一起坐着发呆，也挺好。

人到晚年，最大的长进，就是学会了“不较劲”。不跟别人比，不跟自己过不去，也不非让谁理解你。你喜欢热闹，你去跳广场舞；我喜欢安静，我趴着写我的字。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谁也别笑话谁。只要守住底线，做人不坏，剩下的怎么舒心怎么来——这不算任性，算通透。

说到底，人生下半场，拼的不是成就，是心态。钱再多，带不走；官再大，退了就是路人。能留下一件让你废寝忘食、忘了时间、忘了年纪的事，才是真正的福气。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偏要说：夕阳正当时，何惧近黄昏！

日子是自己的，快乐也是自己的。我写故我在，我在故我乐。笔墨之间，不求留名，只求心安。三言两语，写尽半生风雨；一盏清茶，送走几度斜阳。如此暮年，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