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晨光初透的时候,我独自持桩在窗前。窗外的梧桐叶子还挂着露水,鸟声稀稀疏疏的,像是刚醒来的样子。这样的时刻,最适宜做点什么,又最适宜什么也不做。
我先把身体安顿下来。
调身,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腰要直,却不僵硬;肩要沉,却不懈怠。起初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太直了像根木头,放松了又要塌下去。慢慢地,找到一个恰好的位置,像是身体自己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骨骼层层叠叠地摞起来,肌肉不再较劲,呼吸自然就往下沉了。
这时候开始调息。
气息这东西,平时是感觉不到的。可一旦静下来,它就成了最实在的东西。一吸,清凉的,像山涧的水;一呼,温热的,像春天傍晚的风。数息,随息,渐渐地,气息变得细长,细到几乎察觉不到,又长到仿佛没有尽头。身体像一只安静的气囊,慢慢地充,慢慢地放,世界也跟着这节奏安静下来。
调心境最难。
念头像窗外的麻雀,刚赶走一只,又来一群。不去管它,它们自己闹一阵,也就散了。心像一杯浑浊的水,你越搅它越浑,你不理它,泥沙自己沉下去,水就清了。这时候的心境,不是空,不是无,而是明净。像秋天的湖,水面没有一丝波纹,能看见天上的云,也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这便是“三调”了。调身以安形,调息以顺气,调心以澄神。三样都调好了,人就像一把调过音的琴,弦不松不紧,随时可以弹出好听的曲子来。
“三修”是从这里开始的。
修身,不是练肌肉,不是塑形体,而是让身体成为一个听话的工具。吃饭时好好吃饭,走路时好好走路。不驼背,不抖腿,不暴饮暴食,不熬夜伤身。身体是灵魂的庙宇,庙宇破败了,神也住不安稳。我见过一些修行的人,打坐时腰板挺直,一起身就歪歪扭扭,这不叫修身。修身是时时刻刻的,是把端正化进骨子里。
修心更难些。
心这个东西,像猴子,像野马,一刻不停地蹦跶。修心不是把心压死,而是让它慢慢被驯服。别人骂你一句,你心里起了火,能看见这火,却不被它烧着,这是修心。事情不如意,你心里生了烦,能知道这是烦,却不被它牵着走,这也是修心。修到最后,心像一面镜子,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不沾不滞,干干净净。
修智慧最难。
智慧不是聪明,不是知识多。聪明是知道很多事情,智慧是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智慧是在复杂里看见简单,在喧闹里听见寂静。我看那山里的老农,不识字,却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知道看云识天气,看蚂蚁搬家就知道要下雨。这是智慧。智慧是活的,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不是从书本里搬来的。
“三修”做完,人就像一块玉,从石头里剖出来,又经过琢磨,渐渐地有了光泽。
再往下,便是“三合一”了。
身心合一是第一层。你想抬手,手就抬起来,中间没有迟疑,没有对抗。你心里安静,身体就放松;你身体端正,心里也跟着清明。身心不再是两个东西,而是一个整体。就像骑马,人和马合在一起,人想往左,马就往左,人想停,马就停。这不是强迫,是默契。
知行合一,是第二层。你知道孝顺父母是对的,你就去孝顺,不是嘴上说说。你知道发脾气不好,你就真的不发,不是压着忍着。知道的和做的,中间没有距离。这太难了。我们大多数人,知道很多道理,却过不好这一生,就是因为知行不合一。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中间隔着一道鸿沟。合一的人,没有这道沟。
天人合一,是最高的一层。
有一天傍晚,我在山里走路。太阳刚刚落下去,天还亮着,西边有一抹淡淡的红。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我不是在走路,是山在走,是风在走,是天和地在走。我不是我,我是山的一部分,是风的一部分,是光的一部分。那一刻没有分别,没有边界,我就是天地,天地就是我。
这种境界不是想来的,是修来的。三调三修,一层一层地打磨,最后磨掉了那个“我”,剩下的就是“合一”。
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鸟声还在,晨光渐渐亮了起来。我站了很久,收功的时候,气血川流,酥麻阵阵,但心里是满的,也是空的。满的是觉得一切都好,空的是觉得什么都不必抓着。感觉神清气爽,心如明镜,渐渐融入大气之中。这大概就是合一的感觉吧。
原标题:《邓名:归于一》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郭影 金晶
来源:作者: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