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来
编者按
中国古代的史书中,有不少“猛虎渡河”的书写范式,其旨在扬善,推崇良吏不将自然异象附会为个人德政的务实与诚实品格,强调“政在德不在异”的治理精神。《不废江河》一书指出,这种不依赖天人感应、踏实为政的思想,从汉代刘昆到宋代王安石一脉相承,构成了与官方“神道设教”宣传并行的一种历史书写。
古代士大夫常常把灾害或异常天象视为天谴,来警诫为政者。天谴的反面——好的异象又被看作天瑞,作为德政的天人感应,也被利用来为政治宣传。天瑞不常有,有时还要伪造。北宋时,王钦若和宋真宗就伪造了天书。
其实,尽管古代没有明确的无神论之说,但有孔夫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教诲。因此,多数士大夫除了神道设教的应用目的,对于接近“怪、力、乱、神”的天谴和天瑞都是不大相信的,而是踏踏实实地为政做事。
近日读书,笔者看到两则与老虎有关的故事。
古代自然生态没有遭受像今天这样的破坏,山野中老虎不少,因而出现过不同程度的虎患。人们耳熟能详的《水浒传》中武松打虎的故事,也是过去虎患的折射。
《后汉书》卷七十九上《刘昆传》载:
迁侍中、弘农太守。先是,崤、黾驿道多虎灾,行旅不通。昆为政三年,仁化大行,虎皆负子渡河。帝闻而异之。
刘昆做弘农郡太守三年,因施仁政,原本造成驿道商旅不行的虎患消失了,老虎都背着幼崽北渡黄河而去。
由于这是一件奇异的事情,传到朝廷,连光武帝刘秀都感到奇怪。后来忍不住好奇心的光武帝,曾专门问刘昆:
“前在江陵,反风灭火,后守弘农,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对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帝叹曰:“此乃长者之言也。”顾命书诸策。
刘秀问刘昆说,你以前担任江陵令,能改变风势灭火,担任弘农太守,虎又避去不为害,你是行了什么德政,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对于皇帝的问话,刘昆只是淡淡地回答,不过是碰巧而已。
刘昆的回答,让皇帝身边的人觉得他过于木讷。的确,换上其他官员,大概十有八九先是要颂扬皇帝几句,然后再吹嘘自己一番。刘昆没有这样做,老老实实地回答,也是出人意表,让人觉得他过于实在。不过,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确也不同凡响,他认为刘昆的回答是“长者之言”,不仅让人把刘昆的回答记录下来,还让刘昆担负起了教育皇太子和众多王子的重任。这表明,光武帝看重的是刘昆诚实的人品。
记录到史书中的刘昆言行又影响到后世。范仲淹写过一篇《宋故卫尉少卿分司西京胡公神道碑铭》,其中记载了胡令仪知凤翔府时的一件轶事:
明道初,旱蝗西飞,关中被其害,独不入岐下,人咸异之。寮属请以上闻,公曰:“昔刘昆为郡而虎渡河,及帝问之,昆曰:‘偶然耳。’此刘公所不敢当,于吾何有?”闻者谓公质厚,有古人之心焉。
陕西闹蝗灾,关中各地普遍受害,唯独蝗虫避开凤翔不入。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议,下属希望把这件事作为德政体现上报给朝廷。胡令仪就举出上述刘昆的例子,拒绝了上报。这回没人说胡令仪木讷,而是赞扬他质朴敦厚,有古仁人之风。
除了资治通鉴,惩恶扬善本就是古代史书的核心功用之一。从《后汉书》到范仲淹的墓志记载,都体现了扬善的传承。
范仲淹的墓志轶事记载,只是借墓主之口转述了刘昆时的老虎过河之事,还不是直接讲老虎。在宋代文献中还有宋人关于老虎与政治的轶事。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写过一篇《尚书都官员外郎王公墓志铭》,这是为王安石的父亲王益写的墓志铭。其中讲到王益任职韶州知州时的一件轶事:
属县翁源多虎,公教捕之。令欲媚公,言虎自死者五,舆之致州,为颂以献。公使归之曰:“政在德不在异。”
这段记载是说,韶州的属县翁源虎多成害,王益组织捕杀。县令为了讨好王益,就说有五只老虎不打自死,并把这五只老虎的尸体抬到了州衙门,还附上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一同献给王益。其目的大概无非说老虎畏惧知州的威严而自裁之类的话。对此,王益让县令把老虎抬回去,并冷冷地回应了一句:为政在于行德政而不在宣扬灵异。
“政在德不在异”,是说施政需要做德在人心的实事,而不是借助一些奇异或意外之事而为执政者自己立空牌坊。受儒学“不语怪、力、乱、神”教育熏陶的王益,其言行足以让后世以虚假政绩为自己表功的官员汗颜。
有其父必有其子。王益的言行无疑影响了少年时代的王安石。执政后的王安石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变法,喊出了“天变不足畏”的口号。这种不信邪的劲头,良有以也。
从汉代到宋代,再从刘昆到胡令仪、王益,最后从范仲淹到王安石,老虎串联起的故事,饶可醒世为鉴。
【节选自《不废江河:史海观澜与文化省思》,王瑞来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